十五年前,位于中央星域的二流一流大学“山环大学院”公开接受联合商运的资助,成立“山环教育集团”。而在十五年后的今天,凭借第一个在界域建立新校区的敏锐触角,山环大学院一跃成为沼泽考古的龙头。
诸多学者深入界域行星的腹地,探寻那些曾经被视为禁地的沼泽中的秘密——秦萨瓦尔也是其中一员。她在莱迪兹手下工作将近六年,是首屈一指的优秀干将,颇受器重。但近来这种器重逐渐让她难以忍受,似乎要继续融入被冠名为“莱迪兹”的群体,就必须得把以前的道德、矜持全部抛弃。
就比如现在,她只想待在工位里写报告,或者再次下井,更好。却被迫加入一场表忠心的突发狂欢。
她看着新人拿起手术刀,颤抖着轻轻将锋利的金属没入人类柔软的肌肤。实验体手腕处的血管慢了一秒才逐渐涌出血液,那新鲜的红色从刀上的凹槽流淌到手术椅的凹槽,汇聚到终端的仪器,一排排数据刷新在屏幕上。
“秦老师,机会难得,您不来试试吗?”老莱迪兹踱步过来,摆出父亲的姿态,要揽上她的肩膀。她生硬避开,再次强调:“这种事没什么好‘试试’的。也不是我的专业,更不是他的。”
老莱迪兹看着那个仍在惶恐中,无力关注这一刀究竟有何作用的新人,摇头叹息:“总要学着做的。当然,像他那样,犹豫得太久,就没意思了。”
“教授。”小的那个莱迪兹朝这边发来求救信号,他制住开始挣扎的实验体,新人瑟瑟发抖不顶用。
老莱迪兹意味深长地留给秦萨瓦尔一个眼神,下到“净室”,重新掌控局面。还有四个研究员始终在上层,仪器前,顶着秦萨瓦尔审视目光,平静地完成工作。
“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手下的学生能如此有建树。”她在数据再一次跳动时,来到曾经在主星域就跟着自己的研究生身边。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在蓝光映衬下,陌生得像个新开发的溶洞,所有的骨骼、肌肉和皮肤都在名为“求知欲”的质量牵引下不断向内坍塌,在秦萨瓦尔眼中就是一个黑窟窿。
她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可想唠叨几句时还是习惯性走到他身边。即使对方也早就不肯看着她的眼睛,甚至先一步忘却了她的脸。
出乎意料地,他时隔几个月,又或许几年回应了她的话。“变了,”他压抑着嗓音的颤抖,朝下方的老莱迪兹,也向她汇报,“指数变了。突破临界值,编译株开始自发迭代。”
秦萨瓦尔猛地冲向防护罩。她拍击着防弹材料,如螳臂当车,朝莱迪兹呐喊。渴望着只靠隔绝了声音的口型来阻止一场灾难?怎么可能。或许她只是在最后时刻,用这最起码能被实验监测记录的抗议,来求一种心安。
然而,她的行为同样也可被解释为“狂热”。上层的研究员们刻意曲解了她,上前一同拍击着防护罩,发出野蛮而原始的吼叫。
老莱迪兹在下方,胜利者般,举起一条被切割的手臂,鲜血淋漓。
目睹这一幕,秦萨瓦尔再也无法忍受。她独自冲出莱迪兹的实验室,从地下十八层的人造地狱奔向地表,想借用阿卡萨尔的辉光温暖冷冻到毫无生机的内里,却只在车水马龙的学院干道和行人脸上世俗的情绪中,飞快重塑为那个不苟言笑、锋利又无情的“秦老师”。
“您还好嘛?”
就在她站定在森森白日中,兀自出神时,一个声音叫醒他。接着她头顶被阴影笼罩,低头看,陌生的青年在旁边举着阳伞,手里还拿着两杯冰冻奶茶。
“您头晕吗?”青年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秦萨瓦尔扫过他衣领上别着的两枚徽章。一枚是“考古系见习”,另一枚是“游学一帮一”。在青年身后,满脸雀斑的穿制服的高中生飞速冲刺而来,嘴里叫着“哪里跑”。又只见青年回头伸腿绊了一下,那高中生就在秦萨瓦尔脚边摔个大马趴。
“你明明就是我的匹配向导!别想逃!”高中生指着青年,控诉道:“你说我找错人了,结果等了一上午也没人来接。去学生中心一问,编号998,不就是你吗!”
真麻烦。
秦萨瓦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的青年态度依然平淡温和,甚至示意她可以把伞拿走。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又在她面前视旁人视线于不顾地踹了高中生一脚。
“起来,别丢人。”青年号令道。高中生絮絮叨叨地爬起来,乖乖站在一边,讨价还价:“那说好了。为了补偿我浪费的一个上午,你得带我溜进夏令营。”
青年叹了口气,把一杯奶茶递给秦萨瓦尔,说了声“抱歉”。回头又是一脚,这次高中生扭腰躲过,后怕地抚弄心口,抱怨道:“你怎么越来越暴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