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诺与诺奇的金主,卡安,虽然不是“卡安维捷-散西”本人,但他也从未骗过他们。
在暑假的两个月里,他完美地为补助生们提供了真正“善良又慷慨,偶尔暴露大少爷脾性”的理想金主形象。钱不少花,忙没少帮,还把自己的黑卡之一免费附赠。
更别提“卡安维捷-散西”未完成的论文。之前几个变形者糊弄得像一滩烂泥,让本就水平岌岌可危的散西本人的“大作”更恶心、更难以直视。卡安把它从头到尾梳理好,发送到秦萨瓦尔教授的邮箱里。
那位在至少四五个“卡安维捷”眼中都冷淡高傲的老太太,第一次笑成太阳花,干燥富态的手握着他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要是他延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装聋作哑。老实说在你来之前,我都想,要不干脆说漏嘴,才好离开这些人的折磨。多亏你来了!”
“诶呀,话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嘛。”卡安害羞地接下称赞,手下啪嗒啪嗒地打着字。秦老太太踱步到他身旁,看着报表上的数据,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本该死了,像散西那孩子一样。”
说完,老太太泡茶去了。又经过半小时,她端着饼干盒回来,分给卡安一些:“散西真的死了,对吧?”
黄油饼干表面撒了粗糖粒,为了不脏手,卡安一口一个先塞入再慢慢嚼。“以我所知,是的。”
他说话时,散西那锐利的眼尾都显得温和无害。老太太正要给他拿点果脯,办公室的门开了,苏方走进来。
他略显不合身的正装沾了脏污,粘液以溅射状从后背延伸至肩膀。卡安起身想帮他脱下外套,他嫌弃地躲开,被秦萨瓦尔叫做“拿乔”。
“你下学期真不回来了?”苏方松开领带。往常材料科学的教职员室只有他和秦老太太两人,最近凭空多了些“伪物”,让他很不舒服。
秦萨瓦尔瞥他一眼,让卡安去倒茶:“不了。他们说发掘现场有东西需要我去看看……界域新区太远了,来回通勤不值当。正好我也需要好好休养一番,我说,莫伯,要不你也一起走?”
苏方掀起眼皮,隐晦绕过秦萨瓦尔脑袋四周植入的隔离栓,在银发下呈现出椭圆形的鼓包。他可不明白,这老太婆都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怎么还要眼巴巴往界域跑?
“我可不去。”他抱臂把自己摔进小沙发。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在茶几上碰出噶哒一声响。
抬头,那张熟悉如噩梦的面孔正由另一个什么东西穿着,轻轻歪头,露出散西本人绝不会有的、略带讨好的柔和笑容。可那东西的表皮仅仅牵起嘴角,眼神依然是沉的、冷的,他无数次感到不确信。
他真的不是“卡安维捷-散西”本人吗?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声音、基因检测结果,性格在外时仿造得惟妙惟肖。苏方能模糊地感觉到,这张皮至少换了六个“芯子”,而这个新的是最像他的。
几周前,避开“卡安维捷-散西”时,他征询过秦老太太的意见,结果后者竟然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反问:“哪里像了?这一位多体贴可爱啊?对了,还不笨。”
你懂什么,苏方对被表象蒙蔽的老女人嗤之以鼻:“他们像得更本质。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哎呦。”老太太用看傻子的眼神瞧他。感慨刚落地,那东西就推门而入,苏方断定他一直在偷听却没打断,准是已经收买了秦萨瓦尔这个异种狂热分子。
今天也一样,苏方根本没办法信任他,到最后都没喝那杯茶。
那东西有些不安,有些愧疚,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摆出惹人同情的脸。常人一定会被他打动,开始内疚、反思,但苏方分明还记得他上次、上上次、还有更多时候,都在用这幅表情!
一模一样!
眼角眉梢的角度,向上睁眼的速度……每当他看向那东西,世界就倒带回四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一个”。不断的、不断的……
“苏方教授?”卡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方精神极度紧绷,闻言像崩断的弦,一把挥开眼前的手,气喘吁吁地骂道:“滚开!”
秦萨瓦尔责备他:“别对小辈撒气。”
“你确定他是小辈了?!”苏方像被扯起的木偶那样舞动着四肢,从沙发上跃起。“别碰我!”他再次挥开那东西试图搀扶他的手,仓皇逃出办公室。
门重重地关上。壁挂的吊兰啪叽一声,摔在地面成了垃圾。
“孩子,帮我打扫一下。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秦萨瓦尔支使道。她倦怠地回到自己的真皮座椅里面,陷进去,苏方遗落的外套兀自挂在衣架上,与她正相对。那浅棕毛料上还挂着蛋液,半干涸,变形者拎着重塑喷枪,先从它开始清洁。
卡安先在匣内填入一方“通用合成凝胶”,扫描外套未被污染的区域。列表搜寻无果,屏幕闪烁,他就按颜色调用另一种毛料材质,开始置换。
脏污的外套分解为流体,被喷枪右侧口吸入到膛内重新凝结,左侧口紧密衔接在其后,将缺失的毛料打印补全。
秦萨瓦尔在喷枪运作声中昏昏欲睡,配上变形者平稳、规律的动作更加催眠。她用想象驱逐困意时,突然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问他:“你洗过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