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国勇认识了余利威。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余利威欠了不少钱,国勇替他背了债。那几年国勇过得很惨,被人堵过、打过,有次我看见他,胳膊上全是刀疤。”朱俊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说他想跑,但跑不掉,那些人能找到他老家去。”
“所以你替他跑了?”从文杰问。
朱俊凯点点头。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国勇找到我,说想换一换—他去丽苑花园替我过安稳日子,我来龙溪镇替他躲债。他说他受够了东躲西藏,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天人过的日子。”朱俊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昙花一现,带着说不清的晦涩,“我那时候年轻,想着不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他救过我的命,这个情,我得还。”
蔡星澜心里一动:“孙颖知道这事吗?”
朱俊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换人的事,但……她应该能感觉到不对。国勇去那边之后,肯定得学着我的样子过日子。我不知道他学得像不像,但孙颖那么细心的人,时间长了,总能觉出点什么。”他垂下眼,“有几次她打电话来,语气怪怪的,问我在外面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就不说话了。”
从文杰插话:“那你在这边,就以刘国勇的身份活着?”
“对。”朱俊凯说,“国勇把身份证给了我,我就叫刘国勇了。这边没人认识我,都以为我就是国勇。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婆,生了闺女……”他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和,眼神都柔和下来,“我闺女四岁了,在镇上上幼儿园。儿子也乖,每次我下班回来,他都给我拿拖鞋。”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蔡星澜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那死者身上的刀疤,是刘国勇以前留下的?”
朱俊凯点点头,声音发涩:“应该是。那些人追债,下手狠。”
“余利威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朱俊凯皱眉想了想:“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国勇替他背债,但余利威自己好像也欠着别人的钱。那几年他俩走得近,后来国勇说要换,余利威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多少,我真说不上来。”他顿了顿,“但国勇死后,余利威就不见了,这总不会是巧合。”
“我没想到他会死。”朱俊凯忽然说,声音哽了一下,“前阵子孙颖来电话,说‘朱俊凯’不见了,问我知不知道。我不敢回,怕暴露。后来你们来了龙溪镇,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可我不能回去。我儿子在那边,但那边那个‘朱俊凯’不是我了。这边才是我现在的生活,我闺女、我女人……都在这边。那边那个,不是我的命了。”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蔡星澜望着朱俊凯离开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外面的阳光。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热浪里。
“半真半假。”从文杰合上记录本,习惯性地搓着指腹,“他们三个人,还有孙颖的关系,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蔡星澜点点头。经历是真的—十年前的事、刘国勇救他、交换身份—这些细节编不出来。但中间肯定隐瞒了很多东西。余利威到底欠了谁的钱?刘国勇替他还债,为什么反而被打得满身刀疤?余利威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孙颖这些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如果死者是刘国勇,那他的尸体怎么会穿着朱俊凯的衣服,出现在丽苑花园?是刘国勇自己穿去的,还是别人给他穿上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有点晚了,看不真切,朱俊凯已经走到树荫底下,有个扎马尾的女人推着自行车迎上去,后座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女人递给他一袋东西,他接过来,挂在自行车上,然后推着车,一家四口慢慢走远。小男孩走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冰棍,舔一口,举到爸爸嘴边。朱俊凯低头咬了一小口,摸摸他的脑袋。
多平常的画面。
可蔡星澜心里清楚,这平常底下压着太多没有说的话。
手机响了,是杨光辉打来的。
“星澜,余利威有行踪了。”杨光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他没跑远,应该还在云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蔡星澜看着窗外那一家四口消失在小路尽头,慢慢开口:“这边……比想象的复杂。”
“怎么说?”
“朱俊凯活着。死的是另一个人。”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钉在案卷上,“刘国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