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婉仪在旁边翻着抽屉里的作业本,忽然动作顿了顿:“星澜,你看这个。”
她手里捏着一叠小纸条,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摊平了。蔡星澜接过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你是小偷,你不要待在我们班里。”
“你的成绩好不会也是偷的吧?”
“小偷。”
“滚出三班。”
“看到你就恶心。”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用的笔也不一样,圆珠笔、水笔、铅笔都有。有几张纸条被撕过,又从中间粘起来,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上面。好像有人想把它们扔掉,又舍不得扔掉;好像有人把它们揉成一团,又一张一张摊平,藏在抽屉最底下。
蔡星澜把纸条放下,目光落在课桌上。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过来,照出木头表面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你是小偷。”
三个字刻在桌角,歪歪斜斜的,用的力气很大,刻痕很深,旁边的漆都翻起来了。刻痕里头落满了灰,应该是刻了有一阵子了。
蔡星澜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有点扎手。
她让邓婉仪帮忙把课桌挪到光线更好的地方,自己蹲下来,侧着光仔细看。桌面上不止这一处刻痕。大大小小十几处,有的就一道深深的划痕,有的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被后来的划痕盖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最深的刻痕在桌沿内侧,指甲都能抠进去。
“刻刀呢?”蔡星澜站起来,目光在抽屉里搜寻。
抽屉里东西很多。课本、作业本、几支笔、一个粉色塑料水壶。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把美工刀。很普通的款式,黄色的塑料壳,刀片已经推出来一截。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指纹。她把刀片推回去,又推出来,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新的,刚换过的。
蔡星澜把它放在桌上,继续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瓶子,拿出来一看—茶苯海明,晕车药。药瓶拧开,里面还有小半瓶白色的药片。
她数了数,瓶子原本一百片,现在剩下四十二片。
她用了五十八片。
邓婉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蔡星澜把药瓶装进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那张课桌。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照出桌角那三个字—你是小偷。
桌沿内侧那道最深的刻痕,蔡星澜忽然想到什么,让邓婉仪帮忙把课桌翻过来看。阳光从侧面照进去,刻痕里露出一行小字—
“我想自由,想解脱,好累。”
几个字,很小,刻得很用力。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圆规尖一点点戳出来的,每个点连成线,一笔一划都费了很大劲。
蔡星澜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自由,解脱,累。
她想起沈家玥那个太过整洁的房间。那个没有海报、没有玩偶、什么都没有的房间。不是她不想拥有,是从来没有人给。她想起那个被撕掉了几页的便签本。想起黄淑珍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想起邻居老婆婆说的,大半夜被赶出门,就因为多喝了两盒酸奶。
她想起那张定时说说—“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很开心”。
那个女孩,在家里是多余的,在学校是被孤立的。只有李燕玲,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快乐。可是连那份快乐,都被“夜”伪装成李燕玲的私信破坏了。当戚君纯用李燕玲的头像给她发“没有人爱你”的时候,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这样看她?
会不会觉得,自己真的不配活着?
蔡星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纸条,看着那三个刻进木头里的字,看着那把干干净净的刻刀,看着那还剩四十二片的晕车药瓶。
她拿起那张写着“我想自由,想解脱,好累”的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浅。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怪我。”
蔡星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叠好,装进证物袋。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她抬起头,教学楼后面有棵老树,树杈上有个鸟窝,大鸟正在喂小鸟。雏鸟张着嫩黄的嘴,一口一口接着。它们的翅膀还没长齐,羽毛稀稀拉拉的,但总有一天会飞起来。
她忽然想到,如果雏鸟在长大的时候,没有长好翅膀,那怎么能奢望它们长大后能够飞出去呢?
沈家玥不是没有努力过。她努力读书,努力对别人好,努力活着。可是她的翅膀被人折断了,一边是家里,一边是学校。她没有飞出去,也没有人接住她。
蔡星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课桌。阳光照在“你是小偷”那三个字上,照在那道深深的刻痕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把课桌也带回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