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麻烦,婶子,就问几句话。”蔡星澜婉拒了,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们想再听听,当年你看到陈慧芳……出事时的具体情况。”
陈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浓浓的惋惜和感慨,她拍了下大腿:“唉,提起慧芳这孩子,真是心疼啊!那天晌午,日头挺毒的,我去白溪边那块大石头那儿洗被单。正揉着,一抬头,就看见慧芳从下游那边走过来,眼神直勾勾的,脸色白得吓人,叫她也不应。我看她不对劲,赶紧喊‘慧芳,你干嘛去!’ 结果她跟没听见似的,走到水齐腰深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然后就那么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水里了!我的老天爷啊,吓得我魂都飞了!我扯开嗓子喊人,可那水哗哗的,急得很,等喊来人,哪还有影子啊……”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细节具体,甚至带着当时惊恐的肢体语言。但蔡星澜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忽,额角在并不热的天气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说最近村里不太平,还有人梦见陈慧芳?”喻宇猝不及防的问了一句。
陈兰猛地一噎,脸色变了变,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是、是啊……慧芳死得冤,心里有怨气,这……这难免的。我这心里也老不踏实,晚上睡不好。” 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离开陈兰家,蔡星澜和喻宇径直去了白溪河边。
河水比想象中要深一些,水流因前几日晴好而稍缓,但仍能看出河道狭窄处水势颇急。岸边有几处村民们为了方便洗衣捶打搭建的石桩和简易木板。
喻宇套上简易的防水护具,下到齐腰深的水中,试着向河心走了几步。“星澜姐,这里到我胸口了,水流阻力不小。” 他试着模拟向前扑倒的动作,身体立刻被水流带得倾斜,“想要像陈兰说的那样‘猛扎进去’,很难控制方向,更像会被水冲走。”
“陈慧芳身高大约一米六,”蔡星澜站在岸边,迅速在脑中对比数据,“如果当时水位齐你腰深,那对她来说,水可能已经没过胸口,接近脖颈。在那个深度和水流速度下,要保持站立稳定都不容易。”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水流和岸边地形。“更重要的是,陈兰说她是从下游走来,走到齐腰深停下,再前扑。”蔡星澜的声音冷静地分析着,“这路线就很奇怪。如果一心求死,通常会选择从岸边直接走向深处,或者从水位较浅的上游顺流而下。特意从下游逆着水流走过来,再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完成‘前扑’—这个动作设计感太强了,不符合人在水中的本能行为。”
喻宇吃力地稳住身形,补充道:“而且‘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直勾勾’这种细节,在那种距离和水汽弥漫的环境下,根本看不清。她的证词里充满了这种‘戏剧性观察’,反而暴露了问题。”
蔡星澜站起身,目光锐利:“一个在急流中‘自杀’的人,动作应该是挣扎、下沉、被冲走。但陈兰描述的,更像是一个人在表演‘如何跳河’的固定程式。”
两人上岸后,立刻返回临时办公室。蔡星澜调出了陈慧芳“自杀”前后一段时间的气象记录。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陈慧芳出事那几天,本地是连续暴雨预警,白溪河水位超过警戒线。那种天气,正常人不会去河边洗被单,太危险了。”
喻宇凑近屏幕:“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河水浑浊……这种条件下,别说看清脸色,连辨认是谁都困难。陈兰的证词在基础上就站不住脚。”
蔡星澜调出当年的走访记录复印件:“更奇怪的是,除了陈兰,再没有第二个目击者。一场发生在白天河边的‘自杀’,居然只有一个证人?而且这个证人还能提供如此详尽的细节?”
她将气象数据、河道分析图和陈兰的证词笔录并排放在桌上。“天气恶劣,水流湍急,视线不清,尸体从未找到—却有一个‘唯一目击者’,提供了完美但经不起推敲的‘自杀’剧本。”蔡星澜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巧合。”
喻宇深吸一口气:“陈兰在说谎。而且她说谎的目的,是为了给一桩很可能根本不是自杀的死亡,盖上‘意外’或‘想不开’的定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蔡星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白溪村那片沉默的土地上,更深的黑暗。
谎言已经识破,那么,真相究竟被埋在了哪里?陈兰的背后,又是谁在操控着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意外”叙事?她的恐惧,究竟是因为做了伪证,还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又或者是做贼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