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纸面,快速计算着差额,心慢慢沉了下去,“修路这笔,县里批了八十万,就算扣除合理费用,到村账至少应有七十万左右。但汪顺这里记的,村账实际收到的只有不到五十万,相差二十多万。还有危房改造款、水渠修缮预付款……都有类似的、不对等的缺口,这些钱累积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喻宇也看明白了,低声道:“这么大差额,不是简单的手续费或工作失误能解释的。钱去哪儿了?被谁截留了?”
笔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发生变化。工整逐渐被潦草取代,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情绪化,琐碎,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偶尔会出现大段的空白,或是反复涂抹的痕迹,仿佛写日记的人在极度痛苦地挣扎。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汪顺让我别管了,说为了安全……”
“账本……真正的账本在哪里?我好像摸到边了……”
“影子……总觉得有影子跟着,晚上回家路上……是错觉吗?”
“井水好凉……为什么老是梦到那口井?汪顺也说他做噩梦……”
直到最后十几页,字迹已经潦草狂乱得难以辨认,有些页面上只有反复涂画的凌乱线团,或是一些破碎的短句、无意义的数字,甚至是一些扭曲的、反复书写的“井”、“绳”、“沉默”、“怕”等字眼,以及一些简单却令人不安的涂鸦,透着一股心智濒临崩溃的混乱与巨大恐惧。
而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从村委会办公室带回来的那本“正式”工作日志。那本日志的前面部分,还能对应笔记里提到的工作,虽然简略,但还算正常。
但到了笔记开始潦草混乱的那个时间段之后,工作日志上的记录就变得极其敷衍,有时连续几页只写着“无事”、“开会”、“上级检查”等空洞的词语,或者干脆是空白,似乎做记录的人已经失去了记录的心力,或者……是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只能竭力维持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与正常,不敢留下任何真实的痕迹。
一份私密的笔记,充满了理想、疑惑、挣扎和后来的崩溃前兆;一份公开的工作日志,却只剩下一片竭力维持的、空洞的“正常”。
蔡星澜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和那本空洞的工作日志并排放在一起。日光灯下,两者仿佛代表着那个家庭、那段时光被撕裂的两面—内里的惊涛骇浪,与不得不展示给外界的一滩死水。
钱去了哪里?
陈慧芳从“拟任村支书助理”到黯然失声,再到最终沉尸河底,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笔记里提到的“真正的账本”和感觉被跟踪的“影子”,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陈仁在这个故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岗位的竞争者,还是别的什么?
而汪顺,那个同样曾怀揣理想、却在笔记中显得越来越无力与恐惧的年轻人,他后来的酗酒和“堕落”,是自暴自弃,还是一种绝望的伪装或逃避?他又是如何横死井中的?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尖锐地指向那个被时光迷雾笼罩的过去,指向某些被巧妙掩盖的“资源流向”,和可能在彼时就已经悄然扭曲、并最终吞噬了这两位理想主义者的乡村暗流。陈仁那张与汪顺相似学历背景却走上不同道路的脸,在蔡星澜脑海中越发清晰。
陈慧芳当年想研究的课题,或许,她早已身在其中,成了最深刻也最惨痛的案例,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汪顺,或许从来不是单纯的加害者,而是另一个被吞噬、被逼迫到绝境的受害者,曾经也努力挣扎守护着什么。只是这真相,被漫长的时光和更深的黑暗,一起埋进了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
白溪村的秘密,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