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地面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随着远处一阵不似于人的尖叫，曹蕴徒然从发霉的草垛中爬起身来，身体发着抖，凝视着眼前虚无飘渺的黑暗。
铁链声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再加上这几日精神上不见天日的折磨，曹蕴似乎终于撑不住了，后腿连蹬哭起来，叫道：“阎王爷别收我！别收我！我寿命未到，我人生还长，我有事如实招来，这个狗官谁爱当谁当去！留我一命，留我一命啊！！！”
没人理他，一盏灯燃起来，门被推开。
一人站到曹蕴跟前，隔着距离，眼神在昏暗与微光交织的边界线里，如同看着一条落魄流浪的狗，没有怜悯，只有痛快。
哭喊声渐止，曹蕴似看清他面貌，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般，蓦地敛色撑着地一骨溜站起来：“我……我懂了，原来是你，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个狗娘养的啊！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娘无名无分，我还予你官职，曹迴！我要你狗命！”
他刚伸出手，来人后面燃灯的狱卒轻而易举地一个健步将状若疯狂的曹蕴按下去。
曹迴大笑起来。
曹蕴奋力又狼狈地从地上昂起头，眼珠如裂，叫骂道：“我娘说的不错！你真是个狗！寄人篱下的狗！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狗！我给你一口吃的谁曾想你竟真心里还一直盘算着密谋害你主人！”
笑声越来越大，令人背脊发寒。
曹蕴终于忍不住怒道：“你笑什么？！”
曹迴用脚点了点二人间的距离，打量般地望着四周的墙壁，朗声笑道：“你在说谁？你我二人，现在，到底是谁更像狗？”
曹蕴又破口大骂起来：“你个猪狗不如生孩子没□□的畜生！我今天若是被你害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曹迴一把将狱卒腰间配的刀拔了出来，昏光也盖不住的雪亮一闪！
曹蕴眼睛一瞪，身体先他一步不受控制地颤起来，一旁的狱卒也显然没料到，看了看腰侧的空鞘，见那雪亮的长刀正对着曹蕴的面门，不由叫道：“师爷……”
曹迴身子蹲下来，直视着曹蕴，脸上带着的笑已然冷下来，带着可怖的阴鸷：“我问你，谁是狗？”
曹蕴冷汗满头，嘴唇刚一动，那长刀便直戳面门而来，他吓的闭眼大叫起来，叫的却是：“我我我！兄弟一场，我待你也不薄，你为何不能放过我！”
预料中的刀没落下来，曹蕴缓缓睁开眼，又慌忙闭上，浑浑噩噩地心道：“眼前那个任劳任怨、听话顺从的师爷就是假的！他如今剥掉了那层外皮，变成了吃人的恶鬼，这才是真正的曹迴！”
那狱卒松开钳制的手，他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里。
曹迴咬着字眼，道：“待我不薄？予我官职？”
他又拍掌笑起来：“你们待我可真是好啊，你这官职怎么来的你忘了吗？”
曹蕴缩成一团，哆嗦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曹迴一边逼近过来一边道：“是么？那我来帮你理一理。”
曹蕴要躲要逃，那长刀倏地插在他面颊旁，他僵直了身体，不动了。
曹迴道：“我时常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你是嫡子你母亲就可以母凭子贵，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占得所有，将我与我母亲碾如蝼蚁？”他一双眼沉下来，质问道：“你这官职如何来的，还不记得吗？如实道来！”
曹蕴的囚衣湿透了，咽了下口水，哭面道：“父亲尚在时花、花了好多钱贿赂，夫子让我借、借鉴你的文章。”
曹迴又似是心平气和地问道：“借鉴？以欣赏我文章之名在我高兴之时却蒙我在鼓里背后直接抄我的罢？还有呢？我这官职又是如何来的？”
曹蕴抖起来：“我、我见你可怜。”
曹迴一笑，又问他：“我当时如何可怜？”
曹蕴动弹不得，鼻涕眼泪一齐流，抽搐道：“我、我母亲将你囚在家里，不允许你读书，也不允许你考试，父亲也、也不重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我救我！你救救我啊！！！”曹蕴看着那双越来越逼近的眼，实在忍受不了了，转头疯狂大叫起来。
那狱卒却只像个人形般立在那。
曹迴终于起了身，嗤笑道：“你可怜我？我被你禁锢在这位置上，究竟是你想可怜我还是想一辈子囚禁我压我一头？！”
曹蕴嚎啕大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当时我说放你走，我母亲不让，说我实在可怜你可以让你做我的下属当我的师爷，你聪明能干，我自然愿意啊，你干这个差事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再有人欺负你有什么不好啊？！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真的是想帮你才会带了这意见——啊！”
叮当一声，那长刀被拔了扔在了地上，昏光灭了，又陷入一片黑暗里，脚步声渐远，一阵铁链上锁的音之后，他听见曹迴遥远的叹息声：“这妇人的舌头一日不割，一日难解我恨。”
曹蕴浑身虚脱般地瘫在地上，脸贴着染着泥水的枯草，什么也看不见，类似女人的惨叫又飘进耳朵里，半响，他翻了个身，捂住耳朵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
——
紫红色的琼浆沿着壶壁缓缓流出，一双玉手将杯盏推到一人面前，柔声道：“有心事？”
那人一身青衣，没接那酒，也没正面回答，只问道：“案子进展如何？”
茗知看了眼那杯隔着距离的杯盏，笑道：“不喝么？”
子衿看着她，没说话。
茗知微微一笑，坐下了，道：“陈还的罪名应该是坐实了，该只等她开口招供了。”
子衿点点头，道：“多谢。”
茗枝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说着几名姑娘上来，手中端着菜盘呈上来，却都是低着头，轻声进来，又轻声退了出去。
茗枝道：“尝尝？”
子衿却起了身，道：“你时间宝贵，帮了我已算是大忙，不用劳烦，我还有事，先走了。”
茗枝笑容一凝，正想说什么，一只青鸟飞过来立在一旁的窗沿上，抖了抖翅膀，一双眼看过来。
子衿脚步一顿。
茗枝笑起来：“你若有事，不方便带的话，我替你给吃食便是，以往都这样，它也熟悉。”
子衿似是犹豫了一会儿，须兒，道：“多谢。”
茗枝道：“等等。”
子衿一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