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墓碑不远处的下方是个斜坡,斜坡的不远处有条山泉流成的小河,风吹过那坡上面丛生的草木与芦苇,簌簌晃动,像是一群人走路时发出的声响。
贺花白心里蓦地升起股不妙的预感。
她走到子衿身边,道:“……我跟你一块。”
二人走近那墓碑,子衿拿起那酒坛看了半响,道:“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是崭新的,应该也是看准日子来的,你们家还有谁吗?”
“就我爹知道,可是……”贺花白踌躇道:“可是他不来这的。”
可是,那还会有谁来这?
“除了你之外呢?还有谁知道这?”
“应该……”贺花白正想说没有,又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王康安!每次都是他陪着自己来。
会不会是他?
心中一暖,邃抬眼道:“我知道是谁了。”
子衿嗯声,也没多问,将那酒坛放到一边,退到一旁,看向那石碑,这石碑台面上长了些青苔,倒给这冰冷的一片灰平添一抹生机,一种莫名而又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席卷而来。
贺花白走近,在那碑前缓缓跪下来,看了片刻,细细抹去上面的灰,磕了几个头,将那包种子拿出来,道:“娘,我来看你啦,我今天带了你最爱的玉兰花种子,来年花开,一定很美!你一定喜欢!”
可说完这句,贺花白忽然又哽住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说自己母亲托付之人自己的亲爹已然性情大变,不复往日,整日酗酒发疯,又与后妻合同一气,要将自己嫁给谁大捞一笔吗?
她有些蜷缩地跪在那里,竟似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静默着过了多久,贺花白眼看红日已落,天色不早了,顿了顿,已然微微哽咽,终于鼓起勇气般吐了口气,道:“对不起,娘,我把你绣着玉兰花的那个锦囊不小心弄丢了……”
子衿本在一旁沉默地站着,突然胸口如同燎了一把火,忽然间站立难安,他薄唇微动,道:“那个……”
贺花白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压着眼泪道:“嗯?”
子衿突然噎了,又原路把话咽了回去,道:“会找到的。”
贺花白点点头,沉默良久,忽地转头看向他,正色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中蓄满的泪水突然失控了般哗哗的流,在夕阳下像揉碎了一把珍珠。
子衿身形微动。
贺花白赶忙又抹干净,扬了扬手里的那包种子,笑道:“帮帮我可以吗?”
“好。”
贺花白满手泥土时,微微转头,看向他,顿了片刻,尽量自然地问道:“你一直就是在那住吗?”
子衿忽地沉默了,只道:“走吧。”感觉到身后人愣了那么一瞬,他像是在与什么挣扎着抗衡了半响,又退了回来,牵住贺花白的衣袖,道:“要道个别吗?”
贺花白目光很轻地望了眼他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抬头看他,反手轻轻拉住子衿青色的衣袖,摇了摇头,带着微弱的鼻音道:“说过了。”
这个姿势现下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两人握着手。
子衿微愣,二人对视片刻,贺花白耳尖虽红,目光里却隐约透着股莫名地坚定,最后却是子衿率先移开目光,他心中五味杂陈,又纵容自己般地并未松手,道:“走吧。”
回程下山的路经过方才一阵探路劈砍,已然顺畅许多,贺花白盯着那已然入鞘的剑看,虽无她所见出鞘在子衿手中时的锋利与逼人的寒意,却莫名阴沉,不由得又想起袖中的木牌,那日练剑的身影,那个不明身份的人说的话,疑问糅杂成一团,她还想问问,却又怕逾越分寸,不太礼貌,但碍于木牌还在她这儿,便试探性地又抬手扯了扯他袖子,道:“子衿,你……姓什么?”
那人提过,若是真的,他姓柳。
子衿步子一顿,身形似乎僵了下。
贺花白暗吸了口气,小声道:“抱歉,那个……我随口一问,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子衿微偏头,却道:“我没姓。”他顿了顿,加快了脚步。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忽如其来的夜色还是要倾盆而泻一场暴雨。
他身影没在暗沉的光里,又道:“大概是因为我自认与他们没关系,所以姓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又或者说,我自己不想要。”
贺花白跟着碎跑起来,不自觉握紧掌心,道:“抱歉。”
子衿语气放轻了,望向远处被乌云笼罩的树丛,自言自语一般,道:“无妨,陈年旧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