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第一次见到方允承，是在一场夏季暴雨中。

当时方允承跟着父母一起来看望仍在观察期的方淮城，但是他在独自去洗手间时，意外卷进了隔壁萧何的新异能测试中。萧何与常规的异能者不太一样，他的异能处于长期稳定的增长与变化中，需要定期向总部更新信息，这一次，他拥有了空间系异能，可以构建出虚拟空间，并对其中的物质进行更改。

当时萧何还不能很好地对自己的空间异能进行控制，对本该操纵的物体坐标做了错误估算，因此将附近的方允承意外带了过来。

“你……没事吧？”

萧何看着对方扑闪的睫毛，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心虚。他抓住方允承的手，将人扶了起来，继续道：“抱歉，你是来看方淮城的吗？”

方允承与方淮城虽不是双胞胎，但那眉眼长得有五分像，加之萧何过目不忘的记忆，他很容易就将面前比自己大了几岁的青年，与前些日子救回来的方淮城联系起来。

“没关系。”方淮城回过神来，冲着他温柔一笑，“对，淮城是我弟弟，我今天和父母一起来看他，你就是萧何吗？我听他们说，是你救了我弟弟，谢谢。”

萧何带着方淮城回到部队那天，方允承并没有来，他只遥遥看见一对夫妻与首长谈话，后来似乎还争论了些什么。听见方允承的话，萧何淡淡道：“这是我的任务。”

“好了，你不该在这里久留，让他们送你回去吧。”接着，方允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萧何却先一步拿过研究员递来的水杯，朝着另外一扇门走去了。

“等等！我……”

关上门前，萧何听见了一声呼喊，但他并未理会。

回宿舍楼的路上，萧何看见了许多同伴，长幼皆有。他们本来三两成行，有说有笑，但看见在看见自己时，却都又收敛了神色，似是惧怕与紧张。萧何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他视若无睹地刷卡进门，回到了自己的担任宿舍。幽暗的房间对他来说很适合入眠，刚沾被子没一会，他便睡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有意识起，他便从来没做过梦，所能感受到的只是无尽的虚空与漆黑，但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学会将这些都化作宁静的产物，不再苦恼。可那天，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梦。他在梦境中看见一片花园，斑斓美好，灿灿阳光，最中央的白色庭院中，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他冲着自己笑。

很快，萧何惊醒了，他摸着自己额头的冷汗，心跳得快极了。

后来，萧何的生活又再次归于平静，他依照执行最少最凶险的任务，接受研究员的各种体检，然后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其实部队就设有相关的学校，不过萧何只去了两天便觉得没意思，于是向上面打报告，给自己转了学籍。在外面，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让他感觉自在了些许。

“昨天那道题，我解出来了。”

“嗯？让我看看。”

刚下早自习，萧何从课桌里掏了一袋昨天没吃完的吐司出来，和同桌分享，不过对方照例拒绝了自己。见状，他只得拿起对方递来的草稿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现在的同桌叫季时雨，是个有些过分沉默的人，两人是在一次大扫除时搭上话的。当时两人一起负责拖地，班上的几个刺头存了拿两人取乐的心思，故意将拖把藏了起来。季时雨以为是被放到了厕所里面，不想，刚一进去就被几个人围了起来，不过，还没等那几个刺头开口说一句话，萧何就拿着拖把捅到了那几人脸上，很快，呕吐声不绝于耳，他拉着季时雨走了出去。在那之后，那几个刺头彻底熄火，每次看见他们，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萧何看着对方的解题思路，思索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准备夸季时雨两句，却不想看见了对方脖颈里侧的一处血痕，像是被人勒出来的。他皱了皱眉，自己是这学期重新分班才和季时雨认识的，据那些同学传言，季时雨的妈妈似乎有极端的控制欲，曾三番五次闹到学校，让众人反感。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涂。”他将草稿纸和一条药膏一同递了过去，随口道，“伤口一直发炎会很不舒服。”

季时雨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萧何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也没有催促，拿起一旁的小说看了起来。最终，在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时，季时雨伸手将药膏放进了课桌里，他用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谢谢。”

萧何笑了，合上小说将练习册拿了出来。

方淮城在部队静养观察期间，萧何时常能看见方允承，那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能将周围的人都逗得开怀，他们的视线多次隔着人群遥遥相对，但萧何什么也没做过。

后来，萧何再没做过梦，那天的一切就像是幻觉，他被调动的欢愉在时间的抚摸下再次模糊消散，最后，他在自己的日记中，落下了寥寥几笔，也不知到底是想留住些什么。

在方淮城出院后，方允承自然也没了再来的理由，萧何路过空荡荡的病床时有些愣神，心想，这样就好。可是命运有时就是这般，爱为口是心非者送上借口。

“这下可怎么办啊，该找谁去给方淮城进行回访？我们分析组的人手最近都有事，没一个空闲。”

“要不去隔壁侦察组找下人？只要将记录仪带着出去一趟，他们应该能办好吧？”

两人中年女性一边路过萧何，一边交谈道。

“萧何？你怎么来了？”

“回访，方淮城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在那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不冷不淡的联系，萧何每个月月末的下午会去一次方家，方允承每次都会准备些下午茶同他一起吃。

方淮城身上的伤早已好全，但心理状态仍旧不太好，萧何每次见到他，他都缩在房间里，久久愣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对此，方允承很是担心，与萧何聊了很多，后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第七次回访时，方淮城突然就走到了客厅，和他们打招呼，虽然神情还是有些呆滞，但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萧何皱着眉问他发什么了什么，但方淮城却摇头，说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方淮城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牛奶递给他和方允承，似乎在思索，“可能就是想通了吧。”

方淮城的好转让方允承很是高兴，萧何看着对面的两人，说了句恭喜，在手边的表格上写下一句话。他想，再过一段时间，方允承与自己便不再会见面了吧。

“方允承，谢谢你。”

那天的傍晚的云霞明橙映辉，余光将两人的脸庞照得很红。萧何说完这话，作势就要离开，可方允承却温柔一笑，似是有些疑惑地开口道：“萧何，为什么要谢我？”

他说着，朝萧何靠近了一步，眸中模糊照出萧何的影子。萧何垂眸后退，话音散在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中。

“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听见就算了。既然现在方淮城情况稳定，那下一次的回访暂定在两个月后，届时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到时候庄园的葡萄也该熟了，你似乎很喜欢吃甜点？下次，我会给你准备葡萄布丁，希望你喜欢。”

“嗯，我会喜欢的。”

当最后一抹落日隐于天际，萧何将一份早已写好的申请交去了分析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