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傅病中气力衰弱,眼睛好半晌没有睁开,像是已经睡着了,屋子里只有荣晞一个人的呢喃声,显得颇为寂寥。
荣晞也不在意是否有人搭话,就在杨太傅床边自言自语:“濮阳出宫开府了,如今代父亲在朝中行走,虽尚未正式及笄,但也算是个大人了。本来想请太傅为本宫拟个字,但如今太傅病着,不宜操劳,也是濮阳没有这个福气了。”
“今日来时,濮阳在外头马车里做了好久,仔细想了想此事。濮阳名晞,晞之意,日之初生,光照四野,晞者,暴也,燥也,乾也!濮阳想了个字,唤作乾华,太傅以为如何?”
杨太傅骤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公主,严重的病气暂退了几分,眼中思绪翻涌不定,像是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位公主一般。
见杨太傅有了动静,荣晞情绪也不再低落无趣,展演一笑,重复一遍:“太傅以为如何?”
杨太傅有些怔耸地收回目光,缓慢地点了点头,“是两个不错的字。”只是取得太大了些,到底只是个公主。
见太傅应和,此次探病的目的也算达成了,荣晞心满意足的起身。
“太傅觉得好,那定是真不错的。太傅病了,要好好休息,本宫不便过多打扰,便先回府了,公主府离着不远,但又需要,请尽管让人去瞧公主府的门。”
目送素白衣裙的少女离去,不一会,刚刚和上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了开来,靛蓝长袍的中书令大人端着碗药款款走了进来。
“父亲,药煮好了,我扶您起来,要趁热喝了。”年迈的杨太傅病得没有力气,王世庸将药碗搁在一旁几上,上前连搀带抱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杨太傅一番动作,有点微喘,“方才,濮阳公主刚走,你瞧见没。”
王世庸端起药碗,舀了舀勺子让它散一散弥漫的热气,也不大在意,漫不经心地回答:“瞧见了,只是当时离得有些远,便没特意上前去见礼。”
杨太傅叹了口气,“没了爹的孩子,她如今像个大人了,有模有样地来探病,还给自己想了个字,让老夫瞻详。”
“父亲是陛下的老师,公主殿下又得陛下亲自教诲,学问想必是不差的。”舀了一勺汤药小心喂到杨太傅口中,“虽有些与礼不合,但如今切实没有合适的人选,公主给自己取个字也是小事。”
杨太傅慨叹的点了点下巴,有些意味深长:“她取的那两个字,确实是极好的,叫‘乾华’。”
王世庸动作一顿,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乾华,确实是个不错的字,适合公主殿下。”
“是啊!就是取得太大了,乾者,为天,为日,为君,为天下,这可不是一个公主该用的字。”
“父亲多虑了,陛下将公主取名为晞,火行,本就有干燥之意,公主取字乾,也是火行,干燥之意,不过是响应父命。如今乱世,公主取‘乾华’二字,祝愿天下繁盛太平,恰逢其会,再没有更得宜的了。”
“哼,你小子,给老夫打马虎眼,别告诉老夫你没看出来,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志向远大着呢。”
王世庸温然一笑,世家公子和书香门第的雅韵尽显。
“父亲年纪大了,就不要考虑太多,静心调养身体。公主年纪小,往年陛下又宠溺,民间话本看多了,将朝堂政事想得简单。也是皇家这辈没有皇子殿下撑着,眼瞧着基业要遗落旁支,公主心急之下有些想法,不足为奇。到底是陛下唯一的金枝玉叶,三公九卿心中都有数,父亲安心便是。”
“都是些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你要放在心上,别不当一回事,日后让你跌个大的,你可别哭着过来找老夫诉苦。”
年纪大了的人,面对自己关切的小辈总忍不住絮絮叨叨。王世庸眼里浸满了温润的笑意,搀扶着杨太傅再次躺下,耐心听着恩师的念叨,像小时候一样乖巧。
“还有茵儿,她身子不好,老夫病倒肯定把她吓坏了,你不要在这呆着了,回去回去,还有孩子,不是老夫说你们,大早上的那么冷,你们怎么还把孩子带来了,老夫又不是活不下去了,真是胡闹,快回去瞧瞧孩子没冻着吧。”
被自家岳父兼老师的长辈往外撵,王世庸也半点不生气,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那季谦先回去了,父亲您好生歇着,儿明日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