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因心疾而死的人鼻中也会流血,眼下连我都拿不准,更遑论其他人。”柳七哼了一声,“那村正瞧起来也不是真关心他堂弟,他是个怕事的,眼下最担心村中流言蜚语,心疾之说对他最有利。所以十个仵作来,保管十个都会断言是心疾。”
陆孚青在旁边补充道:“若无亲缘家族先例,葛旬这个年纪心疾发作有些太早了,恐怕这村子里秘密不少,恩怨也不少。”
姬於越眨了眨眼:“反正如今也必须留在此处,在芜陵和容安有什么新消息来前,我们不妨先瞧瞧在这儿能不能找出些线索。若叛逃之人真在翠霞村,我不信这些异样与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重办一场朱傩,村正找你要了多少钱?”
陆孚青张嘴说了个数,姬於越震惊地张大了嘴,看了看柳七同样一言难尽的脸色,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他,他这完全是在敲竹杠吧!你怎么就同意了?我说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肥,原来整日里都在捉摸着怎么发不义之财。”
“已是同他商讨过后的结果了。”
姬於越想到当时村中人的反应,当时若是她在那里,好似也确实没什么底气和人讨价还价,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看起来颇为不解:“为什么我们一路走来都在撒钱呢?追查线索是这么花钱的事情吗?”
她又想起从前父亲骂过她“败家子”,彼时她还不服气,眼下她也想这么骂自己。
看她的样子,陆孚青竟然笑了笑:“咱们没有官府的身份,要查这些,自然只能绕点远路了。”
*
次日,几人都早早起了身——他们要往葛旬的灵堂祭拜。
这是与江守拙约好的,昨日村口那趟闹得不大愉快,这位老好人一般的江先生会带他们前去葛家,两方正好趁此机会消除心头芥蒂。
姬於越原本是不愿意去的,但一则他们接下来还得在村里走动探查,眼下所有人对他们的印象都不大好,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二则蒋婆婆说得对,这位江先生真是有颗老母亲一般的心,任谁也难以拒绝他,不论是不是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但表面过场总得在他面前走一走的。
江守拙领着他们到葛村正家时,纸烧完后的青烟正悠悠地飘出天井。
葛氏的院子还算大,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也不显得挤,甚至还请得起小厮,在翠霞村算得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了。
姬於越又想起昨日陆孚青说的数额,这一场朱傩竟要赔进去那么多银子!她又开始心痛钱了,所以和葛村正的会面也就显得更加不走心。
“灵堂设在葛旬住的厢房。”江守拙领着几人过去,“翠霞村的习俗是过了头七再下葬。”
柳七点点头说:“我听说江先生很热心,一定会来帮忙安葬,到时也叫上我们吧。”
他有些惊讶:“诸位竟愿意相帮?毕竟这种事还是有些晦气……”他叹口气,“就冲着几位这份心,我也相信你们打断朱傩都是无意的。不打紧,村中人眼下虽不满,但其实大家都是好人,用真心换来真心是迟早的事。”
常人说这话听来难免天真,但江守拙却非常自然,瞧得出是打心眼底里这样认为的,姬於越难免在心里暗暗为他们的别有用心道了个歉。
几人心中对生死之事还是存有敬畏之心,并不会因村正的所作所为迁怒死者。
祭拜过葛旬后,江守拙与他们三个道别:“两位鲁公子与冯姑娘之后准备做什么?”
陆孚青道:“方才村正提了一嘴,我们可以去帮忙收拾朱傩的器物和道具,看看哪些还能接着用,少了的也好去县里镇上买来。”
这是个绝佳的理由,若葛旬是为人所害,行凶之人最可能趁他们聚在一起准备朱傩、现场一片混乱的时候下毒。他们去到那里,可以正大光明搜寻证物,还能打听些消息。
江守拙完全没察觉他们的用意,只点点头:“那些东西都堆在村口土地庙的后院,我还有事,就不与三位同去了。往后三位若遇上什么困难,都可以往村子东边寻我。”
待他离开,姬於越才问柳七:“你方才说要去帮着安葬葛旬,是因为还想验一验他的尸身吗?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让你碰的。”
柳七笑笑:“你未免太小巧我了,只是看着,我也能看出很多东西。若真是中毒,再等几天,尸身上准会出现异样。”
到得土地庙,便看到几个男子正蹲在阴影中整理满地狼藉,整个院子都是一片红彤彤血淋淋的,瞧起来甚为惊心。
这群收拾东西的村民中为首的叫彭帆,见了他们便道:“村正已遣人来传过话,既然有心帮忙,那就不要干站着了。不过,你们俩动手就行,”他点了点陆孚青和柳七,然后又冲姬於越摇了摇头,“你回去吧。”
屡次三番被针对,姬於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我也是来帮忙的。”
对方让她走,她还偏不走,就这么抱臂站在了院门前。
“朱傩是传男不传女的。女人阴气重,容易冲撞神灵,再说了,女人胆子也小,我可不想安慰一惊一乍的姑娘。”
她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兴许是你们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但她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身在这个小村子里,只能尊重当地风俗。
既如此,那脏活累活就留给他们干吧。
她朝陆孚青和柳七摆摆手,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村口的槐树那儿等你们。”
正逢春时,翠霞村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巨伞一样的树冠洒下一片阴影,刚巧容得些许阳光穿过,却不晃人眼。姬於越在那老槐树上找了处稳当的枝桠躺好,正准备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听见有人往树下走来。
她觉得这地方好,别人自然也这样觉得,不多时就有三五个妇人聚在了树下,有的尚且年轻,有的已七老八十,其中有纳鞋底的,有缝补衣物的,还有择菜的。
人聚在一堆,总要找些闲话来说,她们压根没发现头顶上躺了个人,因此说起话来毫不顾忌。
“葛旬这是第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了?最近村里怎么这么不太平。”补衣裳的那人说完,咬断了手里的线结。
旁边择菜的蓝褂子妇人接道:“不算死得不明不白,江先生和村正不都说是心疾吗?”
“但你算算,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咱们村死了多少人了?往年最多也就走一两个上了年纪的,但这些个没的都还年轻着呢。我家那口子说,咱们这儿指不定是被人下了什么诅咒,你瞧瞧,昨儿连朱傩还被打断了。”
纳鞋底的老妪中气十足,一张嘴跟敲响一盏洪钟似的:“打断了又如何,你还能搬走不成?”
补衣裳的放下了针线:“哎,正是愁这个啊,地和房子在这里,又没个别的手艺傍身,想去镇上城中谋个差事都找不着,否则我们早在马大娘死的时候就走了。”
“村里头的大人物都不急,你先急个什么劲?”择菜的手中不停,“要我说,你也不用担心,就算真有人下咒,你也不看看咒死的都是些什么人。不做亏心事,哪怕鬼敲门呢?”
姬於越的耳朵尖动了动,她横在树上,看起来一动不动,仿佛跟树枝融为了一体,面上神色却颇为丰富,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这倒也是,葛旬那厮脑子里全是腌臜东西,娶不到媳妇就整日调戏年轻姑娘,有时候还去摸人腚,弄得大家都急匆匆地把女儿往外嫁,生怕被他糟蹋了。”
“也就是姓葛了,如果村正不是他堂哥,早被撵出去了!死在朱傩里,该!”纳鞋底的狠狠啐了一口,“黄徵掉下悬崖去更是死得活该!猪油蒙了心的杂/种,放印子钱出去害人,收债逼死宋老头的时候多狠啊。”
“是啊,老宋多好的人,孔山他们夫妻俩才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想支个铁匠铺子都没法子,还是老宋和江先生帮他安顿下来的。”
夫妻?姬於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老宋也是,要不是他婆娘病重,他也不会不声不响地找黄徵借钱。你说他好好的干嘛去借印子钱?说出来每家给他筹点也够了吧。”择菜的叹口气。
“哎哟,宋老头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他求人,他宁可一头撞死!明明知道黄徵是故意的,还是拉不下脸来,结果到最后婆娘病没治好,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就这么被活生生地逼死了!”
“听说孔山他们去收尸的时候看见宋老头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甘心哪。”
“说不准黄徵的死就是老宋冤魂索命来的,这么说马大娘撞鬼撞的就是老宋?呸,我就说她跟黄徵两个烂货凑到一起当姘头,早晚遭报应。”
“她跟黄徵前后脚死的,真真儿的了。”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抖落出不少村中逸闻,姬於越没想到自己往这一躺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一一记了下来。
“哎,快看,那是不是江家的妹子?”
一句让人意外的话突然钻进耳朵,姬於越抬起头去,一道月白的身影提着个与她模样不相称的硕大食盒出现在了土地庙外。
“朱傩不是结束了吗?她怎么还来送饭?”
“没结束呢,说是要重办一场,今日他们还在土地庙里清点那些血糊淋剌的玩意儿。肯定是江先生觉得他们辛苦,才让她来送饭的。”
与姬於越一样,那江氏的姑娘也没能进得庙门,她垂着头把食盒往里一递,里面的人接过后,她就离开了。
姬於越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料那姑娘猝不及防地抬起眼,两人隔着一重重的树枝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