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之接过空碗,正欲转身离去收拾,手腕却再次被他拉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温柔,不再是往日的偏执禁锢,只剩小心翼翼的挽留。
“今日天气极好,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拓跋余看着她,轻声邀约,“陪我出去走走,可好?我许久未曾出屋透气了。”
他久病卧床,极少踏出寝屋半步,一来是身体孱弱,无力远行,二来是不愿看见府中下人暗藏嘲讽的目光,不愿触碰那些不堪的过往。
可今日,他想与她一同出去晒晒太阳,吹吹清风,看看庭院秋色。
想与她拥有一段寻常安稳、无人打扰的时光。
沈韵之略微迟疑,看了看窗外和煦的晨光,终究点头应允:“好。”
片刻后,她取来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为他披在肩头,系好系带,挡住秋日晨间的微凉秋风。
拓跋余身形本就虚弱,经不得风寒,半点疏忽不得。
收拾妥当后,沈韵之扶着他缓缓走出寝屋。
秋日晨光和煦,暖而不燥。庭院之中金桂满枝,繁花簇簇,细碎的金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纷飞,满院清香浮动,沁人心脾。
庭院寂静,青石小路干净整洁,秋日草木依旧葱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冷温柔。
两人缓步慢行,脚步缓慢平稳。
沈韵之刻意放慢步伐,贴合他虚弱的身形,一路小心搀扶,无微不至。
拓跋余任由她搀扶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一瞬不瞬,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贪恋。
“还记得你刚来府中时,这院里的荷花正开得繁盛。”拓跋余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追忆,“转眼之间,便已是金秋桂落,四季更迭,你陪我整整一年了。”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年,是他五年来过得最安稳、最温暖、最有烟火气的半年。
从前岁岁年年,只剩孤寂隐忍、伤病缠身、日夜煎熬。
自从她来了,这死寂冰冷的王府,才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有了期许。
沈韵之望着满地纷飞的桂花瓣,轻声应道:“是啊,一年了。”
时光匆匆,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她早已在这座囚笼里,熬过了一载春秋。
“这一年,你有没有一刻……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拓跋余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眼底带着忐忑的期许,像是等待一场至关重要的答案。
他想要知道,在无数个朝夕相处、温柔相伴的瞬间,她的心,有没有为他动过分毫。
沈韵之抬眸迎上他炙热忐忑的目光,心头轻轻震颤。
有没有心甘情愿的瞬间?
太多了。
他深夜高烧,虚弱呢喃,唯独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之时;他卸下所有骄傲,低声道歉、满眼脆弱之时;他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扛下责罚之时;他温柔相待、真心托付、细数过往苦衷之时。
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拼凑成心动的模样。
她怨他,却也爱他的温柔,惜他的过往,疼他的苦楚。
只是这份心动太过沉重,太过不合时宜,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深处,不敢显露半分。
她深知两人身份悬殊,境遇相悖,前路茫茫,结局未定。
他若来日功成离去,君临一方,她不过是他过往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他若终身被困囚笼,郁郁而终,她也只会陪着他耗尽余生,困死方寸天地。
无论何种结局,皆是无果。
既然注定无缘,便不该动心,不该期许,不该沉沦。
沈韵之收回目光,避开他殷切的视线,轻声道:“拓跋余,我只是你的侍女,伺候你是本分,无关情愿与否。”
依旧是疏离淡漠的回答,将所有情愫尽数掩藏,将两人重新拉回主仆的界限。
拓跋余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涌上浓浓的失落,心口微微发闷。
他知晓她在逃避,知晓她在克制,知晓她始终不敢敞开心扉。
可他不恼,也不急。
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慢慢磨,慢慢捂热她冰封的心。
“好。”他缓缓点头,语气温柔依旧,“没关系,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日。”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他都愿意等。
两人继续缓步往前走,桂香萦绕,晨光温柔,气氛静谧安然。
走至庭院中央的石亭,沈韵之怕他劳累,扶着他坐下歇息。
石亭干净凉爽,四面通风,恰好能避开秋风,又能尽收满院秋色。
拓跋余靠着石柱歇息,目光落在纷飞的桂花雨中,轻声开口,缓缓说起更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说起年少沙场的峥嵘岁月,说起并肩作战的亲信部下,说起朝堂的波谲云诡,说起帝王的薄情猜忌,说起五年囚笼的步步惊心。
他从不与人倾诉心事,从不展露脆弱,唯独愿意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筹谋,尽数说给她听。
沈韵之静静聆听,偶尔轻声回应,安静陪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两人身上,温暖静谧,岁月静好。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庭院的宁静,小厮神色慌张,快步跑来,躬身急促禀报:“公子,姑姑!主子来了,此刻已经入府,正往这边赶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亭中温柔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拓跋余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冷冽,周身瞬间笼罩一层无形的寒意,眉眼间的温润消散,重归隐忍蛰伏的凌厉气场。
沈韵之心头也是微微一紧。
姚启圣。
这个让她心生隔阂,让两人拉扯争执的人,终究还是又来了。
时隔半月,他再次登门,定然不会只是寻常探望。
怕是朝堂局势有变,蛰伏的棋局,要开始动了。
不等两人多想,一道温润修长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庭院尽头。
姚启圣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眉眼儒雅清正,自带帝王家的非凡气度。他步履从容,身姿端正,哪怕身处这座囚笼王府,依旧从容不迫,气度不凡。
他目光淡淡扫过庭院,最终落在石亭之中相依相伴的两人身上。
沈韵之正温柔搀扶着拓跋余,两人共处一亭,晨光温柔,氛围缱绻,看似安稳静好,亲密无间。
姚启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即逝,依旧是温润平和的模样,缓步走上前来:“身子可是好了?。”
拓跋余淡淡颔首,神色清冷疏离,不复方才在沈韵之面前的温柔缱绻,语气淡漠:“何事?”
他知晓姚启圣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必然带着重要消息。
姚启圣直起身,目光微微扫过一旁的沈韵之,并未避讳,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朝堂异动,赵国近日抽调京畿重兵,驻守皇城四周,步步收紧管控,怕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除此之外,边疆异动,蛮夷再次滋扰边境,无人能镇,朝中无人可用。”
闻言,拓跋余眼底骤然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漆黑的眼眸深处,沉寂一年的野心与锐气,瞬间悄然苏醒。
边疆告急,朝中无人可用。
这是危机,亦是机遇。
这天下安稳、边疆安宁,终究离不开他拓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