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灯火通明。

长长的会议桌这一侧，坐满了各国代表。他们的身后是翻译和智囊团，挤挤挨挨在一处，彼此都在低声交谈着。絮絮的声音，将偌大的会议室几乎变成菜市场。

会议桌的这一侧，坐的是蜃族的代表们。

它们一字排开，人高马大，穿着清一色的灰色长袍，面容虽然各异，但身上的气质十分相似。乍一看上去，仿佛是什么模板化的生灵。

蜃衡坐在蜃族代表的第二顺位，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是在等对面的人类们商量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实则已经走神了有一会儿了。

它的眼神落在对面说话的人类的鼻子上，又移到他的衣服上，最终仿佛百无聊赖，又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定在长桌中心靠左的一个位置上。

邵元纾，主上看中的下一个眷属。

主上很看重她，看重到甚至愿意为了她，临时改变第九舰队的既定行程。

蜃衡再一次不动声色地打量邵元纾。

苍白的神色，瘦削的身形，沉默寡言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神情……

恕它眼拙，委实没看出来这个人类有何特别之处。

皮囊就那么回事了，不高大，不健硕，不坚固。性格……就蜃衡这些时日以来跟她打交道的印象来看，这个人的性格跟主上一贯欣赏的类型可以说得上是南辕北辙。

——这是个没有多少脾气的人类。明明她的同胞们都已经在商量该如何将她卖一个好价钱了，她依然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

她这些日子加起来说过的话有超过十句没有？

如果这种置身事外的特质也算是特别之处的话……那还真是有几分特别。

邵元纾似乎发现它在看她，抬起眼来看了它一眼。

蜃衡朝她颔了颔首。

邵元纾像是没看到，又垂下了眼。

蜃衡也不在意。

这是主上看中的眷属，再如何平平无奇，也轮不到它来置喙。以它目前的职务来说，将来这位新眷属如果真随第九舰队出行，也轮不到它来照顾。

这么一想，蜃衡就更从容了。

它收回了眼，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蜃游正露出严峻的神色。

差点忘了，它最大的竞争对手，理应是要负责照顾这位新眷属的。

倒霉蛋原来在这啊！

蜃游要真去照顾邵元纾了，它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蜃衡看邵元纾就很顺眼了。

什么平平无奇？乱讲！按人类的说法，这叫潜力无限！或者也可以叫……内秀？

蜃衡正在幻想着自己升职加薪的事，对面的人类代表团们有了点新动静。

可能是一旁的蜃游神色过于冷峻了，以至于让对面误会了。

他们终于知道见好就收。

人族代表团在很短的时间内达成了统一意见，新的纸面协议生成。

双方进行最后的口头确认，一同决定签约仪式要对外直播，以安全体人族同胞的心。

很快，会议室的大门被从里向外打开，各国的媒体蜂拥而入。

长枪短炮纷纷对准长桌，将蜃族与人类达成的协议的这一幕，通过镜头，传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镜头下，一沓厚厚的文件，在人族各国代表的案头一一传过。每过一处，文件上就多出一个签名。

终于，文件传递到蜃游这里。

一条粗壮的藤曼般的枝条，从蜃游的灰色长袍底下钻出，幻化作人类的手臂，出现在桌面上。

它学着对面人类的模样，持笔签了名。

签好名后，蜃游放下笔，眼神往对面一扫，目光微动。

它拿起这份签好字的文件，手臂像是橡皮泥一般拉长，越过会议桌中心处摆着的桌花，小心放到邵元纾眼前。

它还十分贴心地将文件调转了个方向，正向朝着邵元纾，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温和的声音道：“请您也在上面签个字。”

一旁的蜃衡看得分明，灰色的眼珠子微微一动。

怪不得这一趟蜃游是主它是副呢！还真有两下子啊！这就提前上岗了！

也是，一群没有完成蜕变期的人类，甚至都不能凝聚灵能……他们签下来的文件，哪有任何约束力？

本来这所谓的签约仪式也是人族那边要求的。对它们而言，这个文件毫无用处。

可如果上面有了邵元纾的签字，那又不一样了。

主上若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吧？

又学到了！

美中不足，蜃游办事办得太糙了！

当着这么多人类，甚至是这么多镜头的面，它竟然直接就把自己的手臂拉长了……

它不怕吓到那群胆小的人类吗？

还是说，这就是它的目的？

嗯？邵元纾好像就没被吓到？

蜃衡不由看向邵元纾。

这一刻的邵元纾，堪称举世瞩目。

许恬扬版的邵元纾眼神落在眼前的文件上，微微一暗。

到了这个份上了，邵元纾还是没有出现。

她真的出事了？

可明明……

许恬扬心内无声一叹。

到了这个份上，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既然如此……

许恬扬下定决心。

她将眼神从文件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蜃游和蜃衡，坚定道：“我不签。”

不等它们反应，她又移开了眼，特意直视镜头，道，“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想过要做什么蜃族的眷属。”

镜头前的女生面容十分年轻，犹自带着点病容，可一双眼睛却又黑又沉，透着种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