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众很愿意造神，民众也很愿意屠神。而后者又往往比前者来得猛烈，歇斯底里。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蓝白色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张带着恨意的脸，面容是陌生的，神情却如出一辙。

他们看着邵元纾，仿佛她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根本不在乎我们！”

“她就是个骗子。”

“又是特权阶级横行的一天，这个世界没救了！”

……

邵元纾知道这一切背后有推手，也知道沈九慎是有选择性地给她看的这些画面，可当那股庞大的恶意扑面而来时，她还是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坚定如邵元纾，都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从始至终都低估了这场博弈。

她以为自己是以身入局，未尝不是一种傲慢。

沈九慎的声音带上讽刺，“这就是你的同族！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善意可以被辜负，英雄可以拿来出气，付出可以视而不见……

“元纾，你要为了这样的同族拒绝我吗？”

邵元纾怔怔的。

见邵元纾沉默，沈九慎放缓了语气：“这其实也不怪他们，应该说，这是短生种的悲哀。人类的寿命往往只在百年，百年一弹指，太短了！

“这么短的寿命，要求他们养成高尚的品格，本就是强人所难。

“过于短暂的生命，就像是一汪浅浅的池塘一样一眼就能看得到底，没有多少打磨的空间。

“毕竟生存已经耗尽了他们的所有心力，又谈何超脱？

“但你跟我绑定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能共享我漫长的生命。你将有足够的时间，一一去打磨你人性上的不完美，走向你想要的未来。

“这样不好吗？”

或许是真的被伤害到了，这一次邵元纾沉默了许久，终于嘶哑着声音问道：“我跟你绑定后，我还是我吗？

“或者说，我还是人类吗？”

沈九慎大喜。

他觉得自己终于要劝动邵元纾了，声音不由更加温柔了：“这要看你是怎么定义的人类了。你觉得什么叫人？”

这个问题问住邵元纾了。

沈九慎道：“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个。说起来，这也是你的‘亲身经历’……”

蓝白底的屏幕上画面一转，再次出现“邵元纾”本人的画面。

那股来势汹汹的指责和谩骂，伤害到了“邵元纾”。

她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训练得更加拼命了。

训练之外，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整理资料上。

她把自己关在独属于自己的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现有的所有线索，试图从中找出逆转局势的办法。

这一天如往常一样，“邵元纾”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接到通知，让她到基地大门口一趟。

“邵元纾”来到小留山监狱门口，还不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头发已经带了银白的老人家忽然扑到她面前，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邵元纾”一惊，下意识想扶她起来。

老人家脸上皱纹深深，一脸愁苦，哭求道：“领导，求求你们了，把我儿子放了吧！他改了的！他真的都改了！

“不是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求领导们给他一个机会啊……”

这个老人家身后跟着许许多多人，甚至还有正经带了采访证的记者和摄像。各种长枪短炮，一一对准“邵元纾”。

李易玄快步走上前，在“邵元纾”身旁耳语几句。

邵元纾跟“邵元纾”一样，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老人家是梁建军的母亲。

梁建军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混子流氓。他小时偷鸡摸狗，大了抢劫打架，婚后酗酒、赌博、家暴妻女老母……

总之，不是人干的事他一一干了个遍。

哪怕是村里最传统、最重视所谓的香火的老顽固，都曾私下感叹过，要知道梁建军大了是这副模样，老梁家还不如就绝了后。

作为一个标准的社会毒瘤，梁建军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给周围的所有人带来伤痛。

所有人都对他失去了信心，只有梁母，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还不愿意放弃他。

梁母没有倒霉到底。她的坚持，终于感化了梁建军。

毒瘤一般长到四十岁的梁建军，忽然改邪归正，要试着当个人了！

他戒了酒，不再去赌博，开始接管家里的地，甚至于开始接送她女儿上下学……

一开始自然没人信，因为梁建军前科累累。

他之前也有过这种忽然改好的时候，装得像是洗心革面，其实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坑蒙拐骗个大的。

可他能装一日两日，竟然还能装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吗？

等今年老梁家荒废的地里种满了水稻，甚至应季的瓜果蔬菜也都在茁壮成长时，众人终于相信，梁建军他是真的改了！

多稀奇啊！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事了。

梁建军不仅改了，还上进了。

他甚至混成了村里那群小姓家庭的领头人，要从本村那些霸道的大姓人手里讨来应有的公平！

众人正静静等着看是小姓家庭胜出，还是以村长为首的大姓家庭继续制霸本村的格局，天降邵元纾，把梁建军给逮了。

——是的，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当初下令逮捕梁建军的，就是邵元纾。

梁母的脸上全是泪，对着“邵元纾”深深地磕头，“我不管你们说的什么寄生不寄生的，建军他就是我的孩子。

“当妈的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他以前确实不是好人，可他都改了！他都改了啊！

“他都变成好人了，怎么你们就不能给他个机会呢？

“你们放了他吧！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孙女就这么一个爹……她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啊！”

一字一句，锥心泣血。

画面中的“邵元纾”神情晦涩，让人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画面外的邵元纾，面带茫然。

确实，当妈的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邵元纾不信梁母不知道“梁建军”身上的猫腻。

可梁母如今想要梁建军回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想要的是那个新的梁建军。

邵元纾深深地迷茫了。

梁建军与“梁建军”，在梁母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梁母的母爱，给的是血缘关系上的梁建军，还是她从小养到大的梁建军？

这又隐隐触动了邵元纾一直避免去想的一桩心事。

许恬扬版的“邵元纾”早晚是要跟她父母见面的。届时，她是希望他们能认出来，还是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