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嘉见邵元纾神色凝重，不由认真起来：“怎么了？”

邵元纾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几张图。

某一瞬间，她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来，朝着东北方向望去。

人的视线受真实的物理世界所限，是没办法拐弯的。邵元纾视野的尽头，是两栋并立的物院大楼。它们太高了，完全挡住了大楼之后的风景。

可此刻，有一段特别的文字说明，就仿佛是一个鲜艳的贴图一般，穿透两栋相叠在一起的物院大楼，明晃晃地出现在邵元纾的视野里——

【种族：碳基人族

存世：22/地球年

状态：蜕变期（51%）

特殊状态：受污染（1级95%）

灵能觉醒：否

……】

邵元纾的眼神定在“蜕变期”这三个字上，许久都没移开。

这是自她知道“蜕变期”这个概念后，头一次见到其他处于蜕变期的人类！

这人就在离她直线距离近五百米的地方。

邵元纾熟悉学校周边的环境。物院大楼在京大的东北拐角。大楼再往外，是学校的围墙。围墙靠里一侧种满了蔷薇，此刻正在盛放着。蔷薇花墙往外，东西向的黄山路与南北向的中山路在此相交。

这个人就在中山路上！

邵元纾想去见这个人。

微妙的是，对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邵元纾动身时，那段贴图一般的文字也缓缓动了起来，直朝着黄山路而来，离京大越来越近。

邵元纾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加快了。

穿过京大北门高高立起的校门和保卫亭，就是黄山路。黄山路两侧是宽敞的人行道，上面遍植香樟树。近午饭的这个点，香樟树下，不时有京大的学生来来往往。

邵元纾在北门口稍稍站定。那段她盯了很久的文字终于出现在黄山路路口，出现在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女生头顶。

邵元纾的眼神微微下移，定在那个女生身上。

这是一个十分洋气的女生。她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棒球外套，下身是一件短裙。短裙下是一双细瘦的长腿，走起路来气势十足，像是什么大明星。

路上往来的行人不时偷偷看她。她却并不在意，只顾着低头玩手机，偶尔随手整理一下即将滑落她肩头的背包带。

某一时刻，这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朝邵元纾望来。

鸭舌帽下，是一副大大的墨镜，完全盖住了她的脸。邵元纾看不清她具体的模样，但莫名有种感觉，这人应该认识她，正为她而来。

邵元纾在原地站定。

那人收了手机，一手抓住肩头的背包带，快步走到邵元纾面前。

她伸出手来，摘下墨镜。

出现在邵元纾面前的，是一张她刚刚看过的脸：鹅蛋脸，杏眼，挺拔的鼻梁……

正是许恬扬。

路过的行人里，有人倒抽口凉气，有人窃窃私语。

许恬扬毫不在意，只朝着邵元纾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邵元纾认真看着许恬扬。

她见过受污染的人，甚至刚刚亲手治好过两个。她深知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许恬扬跟他们完全不同。

她的眼里没有狂乱，躯体也不僵硬，看上去过分正常，毫无受污染的痕迹。

可这样的人，受污染的等级竟然都快2级了。

邵元纾问她：“你找我有事吗？”

许恬扬没回答。她眼神越过邵元纾，望向她身后。

邵元纾身后不远处，宋嘉嘉正躲在一棵香樟树后，如临大敌地看着她们，随时准备摇保安。

许恬扬道：“她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天真得叫人羡慕。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你……”她说着，收回眼神，看向邵元纾，道，“曾经我也在想，假如我跟你的关系更亲近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邵元纾眼神一动，“现在也不晚……”

“不！”许恬扬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闭嘴！”

她的坏脾气来得毫无预兆，眼里戾气上涌，将她漂亮的脸庞都弄得有几分扭曲，样子有些吓人。

邵元纾看着她，既没有上前关心，也没有因此躲闪。

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许恬扬深深地吸气、再吸气。

好半晌后，她脸上的戾气又收了回去。

她朝邵元纾笑了下，道：“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帮助了。不仅如此，我还行有余力，能帮助别人了。

“我今天就是来帮你的。”

邵元纾没说话。

许恬扬道：“我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之前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

邵元纾忽然道：“比如呢？”

许恬扬脸上的戾气又起来了。

她似乎非常、非常讨厌别人打断她的话。

但这一次，她又控制住了。

许恬扬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人类的骨子里刻着劣性：嫌贫爱富、欺软怕硬、嫉妒成狂、贪婪无度、虚伪狡诈……”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道，“所有这一切，在我这里，都曾被千百倍地放大。我就像一座为人类的罪性量身定制的炼狱。

“所有见到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释放他们恶劣的人性本能。他们毫不在意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恶念倾泻到我身上……就仿佛我生来坚硬，从不受伤。”

她说着，看向邵元纾，眼神有片刻柔软，“但你不一样。你不怜悯我，也不厌恶我，你只是……只是……看得见我。”

许恬扬说着，神色有些恍惚。

很多时候，邵元纾这个人，方方面面，都在常理之外。

京大的宿舍是四人寝，可并不是每一个学院的女生都刚好是四的整数倍，所以经常就有跨学院拼寝的事发生。

往常，药学院的学生都是跟医学院或者是生命科学学院的人一起拼的寝，可她们入学的那一年不一样。

那一年，她们所有跟医学相关专业的人都知道了那个传闻：物理学院有一个身患怪病的女生，常年离不开药。

为了用药方便，这个女生不住学校东边的寝室——那是基础理科专业惯用的寝室楼，离京大校医院太远了——而会跟她们编在一起。

辅导员再三警告她们，对这个女生要小心谨慎。他话说得隐晦，但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要把她当祖宗供着。

都是考上京大的天之骄子，谁能耐烦头上多一个祖宗呢？

所以，一开始邵元纾是很令人嫌弃的，大家都祈祷可别把人分到她们寝室。

但总有人倒那个霉。

许恬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倒霉蛋之一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跟邵元纾有任何交集。她总是阴郁的、逃避的、不合群的。她没有那个心情去怜悯一个身患怪病的人，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自身难保的人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