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纾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向贺主任确认此事。

这样的“下意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

沈九慎还在看着她。

邵元纾微微垂下眼，道：“是吗？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沈九慎似是笑了下。

他刚开口想说什么，注意到从侧院那边传来了点动静。

两人回头看去，见有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侧院的门口看着他们。他身上带着袖套和围裙，脚上蹬着雨靴，手里还提着一个桶，一副饲养员的打扮。

中年人的眼神在邵元纾身上一扫，最终落到沈九慎身上，道：“你们找谁？”

沈九慎道：“大哥，我们是来游玩的游客。在山下远远看到这有这么大一棵树，觉得稀奇，就来瞧瞧热闹。”

中年男人放下桶，道：“我一猜也是。不是我说，方圆几里内，可没有这么大的榕树了。”

沈九慎问他：“您怎么想着留这么大一棵树在家门后？树这么一挡，房子得败落得很快吧？”

中年男人一摆手，“这里早不住人了。侧院都让我改成了鸡圈、鸭圈、猪圈了。我们就自己养点家禽家畜。

“不是我说，现在饲养场养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中年男人有滔滔不绝之势。

沈九慎插言道：“现在这土生土养的家禽家畜可不多见了，我能瞧瞧吗？”

中年大哥一拍大腿，“那有什么不能呢？来！随便瞧！”

沈九慎将手中的便携式灵能探测器往邵元纾手中一送，道：“我去看看，你有事就喊我。”

说完，他转身朝中年男人的方向走去。

邵元纾还听到了那位中年男人的话：“那小姑娘不来吗？哦，她想到处逛逛啊？那有什么不行的？放心，都是我的地儿，随便走、随便逛！”

手中的探测器还在振颤着。

邵元纾握紧探测器，迟疑片刻，抬脚绕过坍圮大半的正房，靠近榕树。

榕树的主干离正房的后墙其实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远离正房的那一侧，榕树完全野蛮生长，侧枝压得很低，近乎垂地，气根和支柱根林立。靠近正房的一侧则明显有人为修剪过，枝干更高，连支柱根都稀疏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许多气根直直穿透正房顶的瓦片，扎根到院子中，经年累月下来，长成了一排排立在院子里的枝干。

三十二年生的榕树，正值它一生中的壮年。其树冠就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将整个正房连同房后的大部分空地，都攘括进其势力范围。

越是靠近主干的地方，气根越多。地面更是长满了凸起的榕树根，盘曲缠绕成一片，恍若荆棘。

邵元纾能看见的那行文字，就在榕树的树干正中央。

怎么办呢？

邵元纾想了想，停在榕树的外围，伸出手来，贴上身旁的一根粗壮的支柱根。

入手的触感有点微凉，就像是坚硬的岩石或者浮雕，上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和沟壑。

好半晌后，依然无事发生。

她就像是一个忽然文青范发作的小年轻，在一棵榕树下凹造型，就差“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邵元纾被自己的这番联想逗笑了。

她其实隐隐知道问题在哪里——她有些过于防备了。

邵元纾轻轻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心神集中在手下的这方寸之地，静静感受着掌心下流动的生命……

它该是有生命的！

树皮之下，是有着筛管纵横贯通的韧皮部，再往里，是形成层、而后是木质部……生命在这里流动，奔腾……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生命流动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邵元纾心神微震。

她抬眼看向树干的正中央，那行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标注，正缓缓流动起来，直朝着她而来。

小片刻后，一团翠绿的光团，紧贴在邵元纾的掌心下。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这个场景其实很不真实。

生命的构成一贯有序且严谨。不论是榕树的韧皮部、形成层还是木质部，都是实打实存在的结构。

它们有着各自的“碰撞模型”，在微观层面，恪守着各自的生命运转法则。

可为什么在她的视野里，竟然能浮现这样一团绿色光团呢？

它并非存在于三维结构的间隙中，而是如同一个重叠的幻影，紧密地贴合在这些实体之上。

难不成她看见的并不是物质，而是某种在物质之上的，形而上的本源吗？

她是不是真的出现幻觉了？

是不是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是她的幻想？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疯掉了？

邵元纾越是想，越是觉得沉迷。

她看着那团翠绿的光团，几乎移不开眼。

如果她真的疯了……那就再疯一点好了。

邵元纾用了一点力道，试图把自己的手，“插入”树干中。

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了坚硬的树皮。但不过瞬间，树皮就软化，像是一团面团。

她轻而易举就探入了三维的树干中。

树干再不是坚硬的实体，而成了某种流动的存在。她在这流水一般的所在里，触到了一团温润的、微凉的绿团。

像是自水中捞起了一团月亮，她够到了那团翠绿的光，将它自“水中”带了出来。

脱离了榕树的树干，那团翠绿的光团上的信息又变了——“未经处理的灵能团。灵能等级：2等。污染等级：1级。”

与此同时，一直在邵元纾左手心跳动的那个便携探测器，忽然安静下来。

明明引起异常的源头，就在她右手手心躺着，可她左手的便携式探测器，却像是瞎了一般，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邵元纾刻意将那团灵能团靠近探测器，依然毫无反应。

她想了想，将灵能团放到地上。

一秒，两秒，三秒……

便携式探测器，重新震颤起来。

邵元纾将灵能团握在手心，握得很紧很紧。

所以，是这样的“保护罩”吗？

也许人体不过是一个加强版本的“树干”。污染也好，灵能也罢，都被罩在了“人体”这个壳子里，再也无法透露分毫。

倘若如此，这团灵能团，是不是也能像刚才存在于树干中那样，“穿透”她的身体，存在她的身体中呢？

邵元纾试图将灵能团“存入”自己的身体中，可惜试了半天都做不到。

好像自从把它从树干中取出后，它就忽然失去了某种与三维物体共生的能力，变成真实的存在了。

等等，它真的是“真实的存在”吗？

邵元纾将这团灵能稍微举高，想对着黄昏的天光，细细观察它的模样。

不等观察个所以然来，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朝着那团灵能团探来。

邵元纾吓了一跳，下意识一伸腿，狠狠踹了过去。

眼前的空气明明是透明的，但她这一踢，却像是踢到了什么实体。

空气几番振荡，一团影子从中被踢了出来，落到地上，成了个青年男人的样子。

邵元纾的眼神定在那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