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越陵有几年不抽烟了。不太重要的原因是他对人生有了更多掌控力,不再需要用安慰剂使自己获得麻痹和安全,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迟奚讨厌烟味,确切地说,迟奚只讨厌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切尼古丁制品。
六年前他因为拐带迟奚试图非法离境而被纪肖京警告,明里暗里禁止他回国,听纪肖京的意思是只要他敢落地就敢来人抓,到时候往他头上再安个什么名头可就是不好摆脱的了。直到三年前顾越陵才重新回来,原因是顾越陵想办法终于和旧北美当局连上了线,随国务出行有豁免,这总管不了了吧,于是能尽量安全的落地上京,然后直奔迟奚。
和迟奚见面后先好好抱了一会儿。迟奚呢,又瘦了一些,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伏在他的胸前,从他怀里站起来后手里却拎着刚从他兜里顺出来的烟盒,迟奚这时候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扁着嘴,脸上尽是天真的少年人情态,“我要把这个藏起来。”从那天起他不再抽烟。
顾越陵对烟草并不上瘾,开始抽烟也有一段昏了头的因果。他太累了,又无能为力,需要一点安慰剂给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那时候他跑遍了西部推销自己的公司吸引融资,而过于年轻的脸和对人工智能行业前景的怀疑往往是失败的诱因。二十岁出头的顾越陵要养着他的团队,要为储蓄、算力和数据买单,而由于这些数据来源不正当,他可能还要面临一大堆诉讼和巨额的赔偿款,而仅凭量化公司赚到的钱不足以支撑这庞大的开销。
到了晚上他仍然不能安眠,他要供养和他远隔重洋的迟奚很多很多的情绪你让他获得镇定,他的课业因为长期缺勤亮起红灯,他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账单塞满了他的邮箱。他特别想念那个吃光他的坏情绪又给他带来无数的快乐的小怪物,然而他飞机一落地先迎接他的会是调查和审讯室。
就是这时候他开始抽烟。太懦弱的决定了,而且无能,而且懦弱,什么人才会以太累、太痛苦,太无能为力为借口染上恶习,尤其是这个习惯既不会改变现状,甚至还会使状况更糟,大概除了软蛋就是蠢货。而顾越陵愿意沉沦在这片愚蠢的河流里,他抽烟的时候会难得的安静一会儿,他会在安静的时光里想一想那些不太紧迫但他很喜欢的话题,比如说等他再有钱一点就去阿尔卑斯山脚买个房子以备滑雪,再比如说什么颜色的珠宝最衬迟奚的眼睛。他以为这段时间过了很久,但似乎又没多久。
命运总是对他充满宽宥。最后他获得了融资,戒了烟,他很顺利,在阿尔卑斯山下有了瑞士和法国的房子,给迟奚买了许多漂亮的珠宝,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在愚蠢的河流里浮沉的日子。那时他压抑、痛苦,喘不过气,如今顾越陵回头看的时候像隔着一掸云,也像隔着几重山。
然而总有一些问题绕不开,迟奚的舅舅像是重云和群山背后睁着的一只金黄的虎眼,有时候会忘了他,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悚然的感觉会又一次把人拉进深渊的隘口里,回到六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晚上。
六年前他连续一周打电话迟奚都没有接;然后他先联系迟奚父母,仍然记得迟奚的父亲是个打太极的高手,一通电话打过去先笑着问候他在美国过得怎样,然后开始聊投资,后来又谈起迟奚的学业如何,反正不说迟奚人在哪,浪费十几分钟后气的顾越陵挂了电话。几分钟后顾文彦就打越洋电话大骂他一顿让他少管别家的事,“你干什么呢?他家的事是你能左右的了的吗?想当狗也得找个好主子吧?你……”
“我看你狗叫的水平挺高的,不知道你主子对你怎么样。”他爸一听这话立刻恼了,在电话那头大叫什么父子、孝道、没天理,顾越陵把他电话挂掉,顺便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但一直找不到迟奚。顾越陵去酒柜摸了个古典杯倒了一底儿白兰地,慢慢喝下去才好受一些,要不然心悸得厉害。他从没有和迟奚分开过很长时间,出国是不算的,他每天会和迟奚打很久电话,如果遇到特殊情况迟奚也会提前讲,这次突然的分离太奇怪了。一口酒喝完,重新开始找。
动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找了金权顺辅助他。金权顺从故国逃出来之后一直是个极其安分守己的守法分子,被顾越陵的要求吓的要昏倒,“入侵谁的邮箱?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活的太顺了想吃点子弹?”
“你做就好。”顾越陵说,“事发就推给我,你不会有事儿的。”
“你疯了?”
“我没有。”
你就是!金权顺没说出口,但顾越陵知道他想这么说,顾越陵没有办法反驳他,他就是有粉末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心悸让他一直在发抖,而迟奚让他一直在心悸。
没有花太久。迟奚、迟奚的舅舅、迟奚的妈妈陈沛容这些是绝对的红线,他没那么大的本事,而且会打草惊蛇;而顾玢阳和顾文彦等等又在太外围,什么也不了解;主要瞄准了迟奚的父亲和闻檀……当然,因为手段太粗暴还是在网络世界里留下了蛛丝马迹,不过好在从闻檀的邮箱中终于了解到迟奚在上京。
然后订机票,给阿姨打电话说要回国,要她未来几天不用来做饭,门钥匙放哪里也一并说清,然后骑着摩托车直奔机场,到机场后锁都都没锁直接上了飞机。
十三个小时后落地,顾越陵这才发现除了护照他什么都没带。而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有点显皱了,总不能这么去见迟奚,随便在机场买了个外套,然后去檀济寺找人。
这其实非常鲁莽,因为是不是意外事件尚不明晰。但对象是迟奚,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就算这是他反应过度闹出来的一场笑话,回来这一趟也是值得的。爬上山的时候发现寺门紧闭,不能出入。檀济寺是高僧修行的古刹,只在佛诞和重要节日开放,平常日子里谁都不接待,看门的小沙弥垂着眼睛,对他递过去的一大卷新钞视而不见,只叫他下山。
顾越陵怎么可能下山。既然正门不让进他就找小门,小门找不到就绕着寺院的墙转圈儿,终于让他看见了墙矮的地方,翻墙翻过去了。
顾越陵翻到了一片紫竹林里,这一处地势比较高,他看往东边一点是宏伟的宝殿,西边则是一排一排整齐的屋舍,于是往西边走,然后又翻过一堵墙,这时听见有人声,顾越陵正躲的时候看见了迟奚。
天很阴,空中滚着一团团铅色的云。迟奚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云,他一边看云一边说话,说的什么顾越陵听不清。然后顾越陵叫迟奚一下,迟奚就不看云了,迟奚开始定定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