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四岁了,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她说?”蒋怜英没好气地说,“有空在这旁敲侧击,不如好好问一下她到底需要什么。”
蒋怜英说了不喝酒,但走到僻静处又拿起一杯白葡萄酒,仰头喝尽了,醇厚甘甜,什么都喝不出来,只觉得吞进喉咙里的是一团裹着蜂蜜的月季,流进心里的时候就露出了刺,扎人很疼呢。主宴会厅里的灯光很柔和,一缕一缕洒下来,所有人都像漂浮在淡金色的香槟里。蒋怜英又拿起一杯酒,几秒之后又放下了。
顾越陵。蒋怜英心里浮着这个名字。顾越陵,他见过几次。在国内一次,在美国见过两次。都是在异国的同乡人,社交圈相去不远,自然有几次见面的机会。
正常认知里,顾越陵是个极其英挺的人,六英尺二英寸出头,宽肩细腰,肌肉线条非常美丽,末稍有点卷的黑色头发,冷淡而优越的眉眼,线条优美的嘴唇,运动健将,橄榄球滑雪帆船曲棍球都十分出色,善谈,很有决断,傲慢,冷淡,好胜心强。
蒋怜英从来不怎么在乎别人,他出身很好又心高气傲,一向不把人放在眼里。顾越陵也许很好,总归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实是他很讨厌顾越陵,以至于听到彭昌文的称赞就被激怒甚至不受控制地离开,又破例饮酒,在角落里挥发着无聊的怨气。
六年前他在上京见过顾越陵一次。那时他陪着母亲在檀济寺礼佛,听说陈庭雪也在寺里清修,主要是为了养病。陈庭雪的病他们这一辈的小孩多少都有耳闻,说起来是很唬人,什么罕见病、全球都没几例,但陈庭雪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是从身高体重还是健康程度都和他们没什么差异,平时也能跑能跳的,加上他总以生病为借口向学校请假,一周五天的课他去两天休三天,久而久之孩子们心里就只剩下羡慕了。回家后跟爸爸妈妈说,我也想得和陈庭雪一样的病,结果讨来一顿打。
再长大一点才知道这个病的凶险,据说发病的时候会发高热、不认人,陈庭雪每次出现都那么漂亮有精神,其实进ICU进过好几次,几乎快死了。后来为了陈庭雪舅舅职位变动、也为了给他创造情绪不能波动,需要安静不会被打扰的环境,陈庭雪回去湟川了。然后他们近十年只会在过年的时候见一两次,后来就到了六年前,陈庭雪十五岁的时候。
陈庭雪十五岁的时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檀济寺清修,蒋怜英的母亲也在这里清修。他的母亲并不是他生理意义上的母亲,而是那位与他亲生的父亲有婚姻关系、抚育了四个女儿的女人,她生了四个女儿,但蒋运武想要个儿子,她生不出来,所以蒋运武在外面生了一个,然后他把蒋怜英抱回来,让她养大,就当成她自己的儿子。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蒋怜英的母亲终于还是崩溃了,她在他九岁的时候住进了檀济寺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也是在那个时候,蒋怜英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
但母亲仍然很爱他,放假的时候他会来寺里看望母亲,母亲就会把他抱在怀里,说寺里一点都不好玩,让他回去找姐姐们,“没看到姐姐们都不来找妈妈吗?就你笨。”然后蒋怜英把头埋在妈妈单薄的肩膀上,“妈妈,那你为什么不出去呢。”妈妈也像说悄悄话一样,悄悄对他说,“小宝,妈妈很害怕里面,但妈妈还是更害怕外面。”
他不明白,尽管他十五岁了。然后那一整天他都陪着母亲清修,听经,给寺里的鸟喂斋饭,然后用竹扎的扫把一阶一阶的扫寺里长满青苔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红漆木门,陈庭雪就住在里面。母亲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很受苦呢。”
母亲说完那句话不久,陈庭雪就病危了。蒋怜英远远地看见一团苍白的云雾飘下山去,细看才看清是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拥着一张雪白的转运担架,迟奚躺在上面,昏迷症,他左手露在担架外面,上面裹着的纱布渗出一条一条血红的刻痕。
第二天早上,陈庭雪已经回来了。然后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是这样,蒋怜英不明白为什么他状况已经差成这样了,还要每天都被送回到这里。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念佛吧。”然后把他的手机收了,不让他打电话。
第五天蒋怜英决定如果陈庭雪还被送回来他就拦住救护车让救护车原路开回去,但今天他既没有看到担架,也没看到救护车。晚上他才听涚陈庭雪不见了。
是顾越陵把他带走了。
蒋怜英没有想完,一阵轻快的乐声把他打断了,有人给左小缇打来了电话,通话人的名称被左小缇安上了一片雪花状的emoji,蒋怜英不太想管。然而,他看着那串来电的数字,眉头忽然又皱起来,他见过这串数字。
雪花,是陈庭雪吗?
然后一条消息跃到主屏幕。
“我误喝了加了东西的酒,不太清楚主要成分是什么,马上会去偏厅二楼休息室尽头的盥洗室,你来接我的时候最好带把剪刀,然后预约好医院,我需要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