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秘书,直接说重点就好了。”迟奚说,“我又不是在听评书,不需要什么跌宕起伏。”
“好好好,”王秘书也不笑了,“放贷的那个她爸以前是这个职位,现在的丈夫也是有实权的,在黎今他们那个小地方盘桓了很多年了,纵横霸道,被这么打嘴巴当然不肯,立意给他吃一道下马威。”
“那么,是怎么查到的?”
“黎今钱洗得不老道,被抓住尾巴了。”王秘书说,“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从公办理,这方面不用忧心。”
“没什么忧心的,你一向让人放心。”
“哪里的话……”
“门厅那里有个包好的砖红色小盒子,里面是六两新茶,我生着病晾着也是受潮,想来想去还是借这朵花献你的佛最值得。记得拿。”迟奚说完笑一笑,自己捧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眉眼在水雾里隐约柔婉,教人既看不清,又看不透。
王秘书闻言眼珠都不转了,只能更恭敬,微微躬着身离开了小楼。
“王秘书绕来绕去说什么,你们这是想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举报啊。你在想什么,太危险了,我可在半夜没人的时候过马路都走斑马线从不闯红灯。”
“真的?”之前他爸搞网贷的时候他还淘了个新sim卡,轮番给警局举报,没过两天收信箱就挤满死亡威胁了。
“从下往上看云雾缭绕,从上往下看反而是一派澄清,事情没那么容易办,但也说不上难。”迟奚说话的时候,表情凝固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黎今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
“什么?”黎今问,皱着眉,困惑稍纵即逝,“你是怎么……”
那你是怎么做到从上往下看的呢。
王秘书一直到离开小楼才敢直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叫人捆了几小时才放开,僵硬得不得了。他吸了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拿手顺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还真是越来越像他舅舅了。
王秘书跟着迟奚的舅舅做过一段时间事。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还以为自己天资过人被贵人赏识,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再有勇气也知道怕了,能不怕吗,唇枪舌战,刀光剑影,一步踏错粉身碎骨。所以他激流勇退,来迟奚身边做事。
他来的时候迟奚经常把自己蜷成小团儿,看顾迟奚的人往往把他围在中间,像群狼在围猎撕扯一只幼兽。迟奚当时的负责人叫纪肖京,现在已经高升当上了迟奚舅舅的秘书长,如今在上京叱咤风云风头无两,谁能想到他还有被一个孩子摆弄的时候。纪肖京离开的时候手里掐着半支烟,你来这里该听什么该看什么心里应该有杆秤,不要做多余的事,你是来修心的。
修心修心,就是要下的去手,狠得下心。纪肖京心狠手辣,把陈家迟家两家的未来继承人压到上京关了七天,惨烈无比,听说孩子出来的时候十指的指甲全断了,有好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纪京肖被迟奚恨死了,心就修成了,乘着这股东风,纪肖京回到了上京。
纪肖京的心是修成了,骨头却长歪了。迟奚是陈家唯一的孩子,他未来总有一天会得到一切,那一天虽然远但也总算可以看得见,这种人怎么能得罪呢?就算是上头的吩咐也不行,就算是误了一时的前程也不行,这一朝顺了,下一朝就难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旧臣,那可是要杀头的。
而且迟奚越来越大,越来越像陈家的人了。他那么亲切,那么体贴,那么关怀着你,像每一个陈家的人一样获得着所有人的关爱。然后一个转眼,冷酷忽然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就像山脉的阴影处欺落着攀登者零星的尸骸。迟奚越长越大,也学会了怎么藏好自己冷淡的眼睛,他越来越容易被迟奚骗过去,总是会忘记这是一个备受亲人折磨的孩子,忘记他是怎么仇恨着所有人。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又会回想起来迟奚的可怕。听说迟奚在他姥爷身边长大,被教育得很好,所以他的凶性才像一粒种子一样,被浮于表面的温柔和热忱埋住了。这粒种子迟早会长出来,在血、在仇、在恨的浇灌下。
毕竟血、仇和恨,迟奚在他舅舅的帮助下,尝到的应该比所有人都多。
——“从上往下看?是我姥爷教我的。有些问题呢,是结构性问题,要从上往下看。有些问题是根本性问题,要从下往上看。后来我姥爷去世,就由我舅舅教我了。”
——“他从不说理,只让我去走,摔痛了,自然就记住了。我舅舅,陈观济,少有的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人。小黎,你肯定听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