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小时候问他姥爷，“姥爷，政治是什么？”

他姥爷正躺摇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红楼梦》，闻言慢吞吞地说，“政治就是平衡和分配，政治家就是翘翘板表演艺术家。”

“……那我舅？”

“你舅不一样，术业有专攻，你舅专攻说谎话和糊弄人。”

“哦。那权力又是什么？”

“权力是一种姿态。”迟奚他姥爷说，眯着眼睛，“就是在你面前其他人都得矮一头。”

“这不是傲慢吗？”

“傲慢是权力的假想。”姥爷说，语气像在高岗上刚抽完几支土烟，“臆想的优越带来傲慢，而空虚的权力带来这种臆想。”

说完坐起来，“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干嘛？”

“老师布置的作业。”

“胡说，老师能布置这作业？”迟奚他姥爷把手一伸，迟奚就乖乖把作业本递上去，一看题目：给下列词组注音。

……也是，他孙子还没六岁呢能拼个拼音就不错了，这么想着就把迟奚抱腿上来，“小雪不会拼拼音吗，姥爷教你。”

“姥爷，我还能继续问不？”

“你问，姥爷给你讲。”

“平衡是什么呢。”说完又坐不住，飞快补充了一句，一双眼睛十分亮，“姥爷我想喝豆奶。”

“叫宝姨给你冲，别自己动手，小心烫住手，听见没！”

“我知道了姥爷！”过了一会儿捧着两杯豆奶回来，一张小脸上挤满了笑容，只见豆奶粉冲得疙疙瘩瘩的，一看就是自己冲的，“姥爷姥爷，我给你也冲了一杯！”

“好孩子，知道孝顺姥爷了，不过姥爷有糖尿病，医生不让姥爷喝这个。”

“唉，怎么这样。”豆奶这么好喝还不叫姥爷喝，那他自己喝两杯算了。

后来他姥爷一直忘了给他讲平衡，他也忘了问，如今倒是想起来了。他姥爷实在是一个警醒的人，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迟奚所见世事发展每一件都应了他姥爷的话，权力的姿态他已经看够了，那么，平衡？

迟奚搭的乐高哗一下倒了。

顾越陵正好推门进来，十分惋惜，“我要早一秒进来就好了，正好没看到。”

“一会儿我们一起搭。”迟奚站起来朝顾越陵走过去，顾越陵正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顺道张开手臂，迟奚就过去搂住他，“哥。”

顾越陵的脸轻轻贴住迟奚的头发，余光瞥见那个栗子布朗尼，“我就说你会觉得腻。”

“一会儿你要吃完。”

“嗯。”顾越陵说，“但咱们是不是还吵着架呢吗。”

“……找事儿啊。”迟奚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动，自己先笑了，“这次我先原谅你吧。”

“怎么就原谅了？”顾越陵说，“我记得我没道歉吧。”

“你这人，那我不原谅你了！”迟奚瞪他。

顾越陵揽着他的肩往桌子那边走，“你要等对方道歉才能原谅别人，不然对方不会体谅你的好，只会认定你既好欺负又好糊弄，然后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那你呢。”迟奚不看路，看着他，“我不管别人怎么想的，你呢。”

顾越陵看着他，顾越陵说，“你不知道我吗。”

——“你去美国吧。”

——“我不去美国了。”

然后他们两个看着对方同时笑起来，顾越陵忍不住又抱了一下他亲爱的珍爱的兄弟。

还是迟奚先说，眼睛弯着，“我是不是很难搞，要求又多又经常无理取闹。”

“不是，”顾越陵说，他挖了一口布朗尼送进自己嘴里，立即被甜得眯起眼睛，“你是我目前为止的生活。我不会回去了，我听你的，乖。”

“这算什么，麦琪的礼物？反正我表了态，你回去吧。”迟奚问，“我刚才搭积木是忽然想起了我姥爷，我姥爷给我讲权力讲分配，但他还没和我讲清楚平衡是什么就去世了。我现在有点想弄清楚，你是怎么想的呢？”

顾越陵斟酌道，“平衡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

“怎么打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