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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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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做梦了,闻檀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

梦折射出他的真实,欲望,丑陋,荒诞和恶毒,梦是他的恐惧,他的仇,他的毒药。他知道会在这个梦里再死去一次,然后重新受肉,肋骨间生出似心脏的肉瘤,再次迎来属于他的、鲜血淋漓的重生。

闻檀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秋季校服,外套拉链开着,里面是白色的校服半袖,脚上穿着一双米白色的球鞋,系带是玫红色,妈妈给他一根一根穿上去的。他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很扎眼,他就想,或许他应该多带点钱去找个理发店打理一下自己,妈妈最近像是累极了,没有精力去管和他有关的一切。

他刚刚从补习班回家,已经九点了。

可今天是他的生日。生日是太重要的日子了,之前他的每个生日奶奶都当成一个盛大的节日来庆祝,可惜他家亲朋少,横凑竖凑也就四个人,奶奶除了爸爸没有其他的孩子了。一般这个时候,奶奶会让他……

“乖囡,到阿娘搿搭来。”奶奶朝他挥挥手,奶奶穿着一件酱色的唐装,扣子像一粒一粒金黄的花生,衣襟上有着排列松散的圆形暗纹,上面似乎有个字,是什么呢?

“乖囡,到阿娘搿搭来。”奶奶又叫了他一声,他听话地走过去,奶奶把一件沉重的银锁挂在他身上,然后牵着他往前走,奶奶的手泛着蟹壳似的青黑,“阿拉等侬爹爹,伊转来以后,阿拉一道去切生日蛋糕喏……”

奶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尖细,“乖囡,读书要用功,覅学侬姆妈,伊老勿扎劲呃,心思侪嘠了歪路子浪向……”

他要反驳奶奶,说妈妈不是心思不正的人,妈妈很好很好,但他手心一空,奶奶消失了。他这时才想起来,那个圆圆的、怎么也看不清的字,好像是寿衣的寿字。

闻檀继续往家里走。

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似乎变得模糊不清,或许是起雾了吧,连颜色都模糊的很,像一片一片被马塞克涂过的莫奈的大作。

但是如果他要这么说,爷爷是要生气的。爷爷是学国画出身的,爸爸承了他的衣钵。妈妈曾经抱着他,双目无神地说过爸爸如何如何给他画速写的,可他后来从没见过那几张画,就连妈妈自己也没见过。

没有脚步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小檀。”爷爷呵出的气有一种极淡的燃烧过度的烟草的味道,如果他说烟臭味会不会太直接了呢。爷爷是因为肺癌去世的,此前他多次认真地劝说爷爷不要抽烟,但是爷爷会说艺术家需要这个。闻檀不是艺术家,他认为艺术家可能确实是需要烟的,但艺术家的家人绝对不需要二手烟。成为艺术家的代价是丢掉素质,闻檀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当艺术家了。

“小檀,比起你爸爸,你是有天分的,你要继承我的衣钵。”

闻檀又听到了这句话。他父亲一直想要的承认终于在他的爷爷生命的尽头跨越代际交到了他手里,闻檀那时并不清楚这句话的分量,此后无数次看到爸爸望向他的目光,复杂,嫉妒和仇恨。爸爸更少回家了。

他望向自己的爷爷那张青白的脸孔,说:“你是死人吗?”

“是的。”

“你能告诉奶奶,告诉她我会好好学习的吗。”

“这不重要,小檀。你本来就该好好学习,而不是为了她好好学习。为了女人做一件事,这样的男人没出息。”

他的爷爷,不是在谈艺术就是在谈出息。

闻檀说,“那么为了男人做事就有出息了吗?我爸爸一直喜欢男生,他拿家里的钱给他们买房子。”

“家里的钱是你爸爸挣的——你要学会理解他,你总有一天理解他。”

爷爷也消失了。

闻檀时至今日都没有理解爸爸和爷爷。

闻檀又往前走,他开始上楼梯。这是新交付不久的楼盘,消防通道里总是有未干的油漆桶,草绿的,橙红的,钴蓝的,乳白的。

他看见一双鞋,抬头一看,是他爸爸。

“不是只有死人才能和我交谈么。”

爸爸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并没有接话,他反而问,“你早就知道了爸爸和魏哥哥的事了吗?怎么知道的?”

“是妈妈告诉我的,她有一天半夜里冲到我的屋子里抱着我哭,她说让我以后千万不要喜欢男生,她说了魏如和你的事,她一直哭,吓得发抖,她哭得喘不上气来。不过第二天我问她的时候,她就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隐去了一段话,反而说,“她太有自尊心了,女人不该这么有自尊心,女人的自尊心只会害人……”

爸爸这样说着,突然探过手来想摸一摸他的头,爸爸的瞳孔变得细如针鼻,肚腹从中间裂开,血,肠子,肾脏和很多条虽然腐烂却仍然挣扎的黄鳝从里面漏出来,在他碰到自己的前一刻,奶奶系的长命锁锁住了爸爸,爸爸尖叫一声,和肠子、肾脏、黄鳝一起融化了。

闻檀终于推开了门。妈妈没有开灯,餐桌上燃着蜡烛,温暖又昏黄。

他把书包放下,换上拖鞋,“妈妈,我回来了。”

但屋里只有留声机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回来了?去端汤吧。”母亲端坐在她和爸爸的卧室内的象牙色梳妆台前,穿着一件殷红色的收腰旗袍在梳头发,她背对着他,随着节拍梳那头像云一样的乌发,心情很好的样子。

“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的开放……”

“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死亡……”

闻檀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厨房端汤,厨房里的灯也没开,窗外的地灯正好透过玻璃打进来,映到一盏瓷托上。妈妈说的那道汤就被盛到这个大瓷托里,上面盖着银制的盘盖。他走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变很黏稠,像怪物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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