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藏着一座茅草屋，这些日子宣九原正是栖身于此。

察觉阴阳阵被破，他并不惊慌，反而认真地理了理衣袍，走出茅屋。

他早知这次凶多吉少，纵然要死，也该死得体面。

母亲听闻他的死讯，必然伤心欲绝，所幸还有兄长幼妹能替他尽孝，抚慰母亲心绪，天长日久，总能忘怀。

宣氏的重担早就被交到大哥身上，大哥勤勉好学，性子稳重，不说令宣氏纵横江南，至少也能撑起门楣。

唯有秋沉鸾——

婚事不成，恐怕要连累她的名声。

宣九原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死到临头，总要成全自己一点私心，至少往后世人提起他，还能遗憾地感叹一句：若是当年宣二公子没有死，这二人必然是一对恩爱有加的眷侣。

如果他能活着回去，当真有许多话想对她讲。

不知她会不会在他的灵前落泪，来年清明，会不会拎一壶酒来坟前看他。

这么想着，他出门的速度就慢了些。

直到推开门后，这几日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徘徊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径上。

宣九原以为自己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眼看着秋沉鸾越走越近，他下意识迎了上去，“沉鸾？”

“宣九原！”

秋沉鸾刚想问问他可有受伤，便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

宣九原的手臂将她牢牢圈住，甚至还有越收越紧的趋势，他看着是个清瘦书生，力气却突然大得她一时间挣脱不开。

秋沉鸾拍拍他的背：“我知道你死里逃生心绪激动，你先放开我再说。”再不放手她怕关风词削了他的手臂。

她费力地转动目光，果然见关风词脸上寒意如冰，几乎能把人冻死。

未免宣九原真因为这种小事死在这里，秋沉鸾挣扎得更加厉害，甚至悄悄掐了他一把。

宣九原向来是个守礼君子，往日何曾做过如此唐突之事，秋沉鸾想这下他也该回过神来了。

不料他一反常态，竟死活不肯放手，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我恐怕今生有缘无分了，是我愧对于你，若是阴司能容我托梦，我再去梦里向你赔罪……”

秋沉鸾意识到他恐怕是将她当成了幻觉。

“阴司就不必了，你还没死，也用不着跟我赔什么罪……”秋沉鸾话没说完，瞳孔骤缩，“嗳别别别，关风词你住手！垂衣——”

……

一阵混乱之后，宣九原总算从清醒过来，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活生生的秋沉鸾，而非他以为的幻觉。

他脸上闪过一丝热意与羞愧，立马低头退开几步，朝秋沉鸾躬身赔罪。

“是我一时失态，我、想不到你会亲自来救我。”

茅草屋破旧不堪，他们入内反而逼仄，干脆便在外面说话。

“你失踪这么久，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在身边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中，秋沉鸾顿了顿，尽量自然地补充道，“还有函陵的局势。”

面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身旁是纠葛未了的前情郎，她难免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宣九原忽然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明亮，像是有话要讲。

见到她之前，宣九原的确有许多话想说。

没成想老天垂怜，竟然当真偏爱他这一遭，只是眼下还有外人在，不是好时机。没关系，往后还能有许多时刻，更亲近、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刻，他再慢慢讲给她听。

“……你笑什么？”

“绝处逢生，自然欣喜。”

秋沉鸾确认过他并未受伤，心中的担忧总算能放下。这一趟宣九原是替她走的，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她才是难以谢罪。

“幸好你没事，我受宣夫人之托，答应过一定要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提起宣夫人，宣九原抿了抿唇：“令母亲忧心，是我不孝。”

说完，他态度自然地看向一旁。

“这二位是？”宣九原问着二人身份，视线却只落在关风词身上。

秋沉鸾面不改色地介绍：“这位关公子和这位韩公子都是我的旧识，也是我请来的帮手，韩公子精通五行八卦之术，若不是他，我可没这么快找到你。”

她略去二人强行跟随的前情，只用一句旧识带过。

宣九原便朝二人略一点头：“多谢二位。”

韩重光摆手笑眯眯道：“秋姑娘忧心友人安危，执意前来，关四哥既是旧识，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我不过受人吩咐，尽些绵薄之力，不必言谢。”

他轻巧一句话，便将自己从“旧识”中摘了出去，意有所指，又仿佛全然不知秋沉鸾与宣九原的婚约。

秋沉鸾面色一僵，宣九原嘴角的客套笑意也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