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后,关风词才开口:“我讨厌鸡丝粥。”
秋沉鸾:“啊?”
“你有没有讨厌的东西,讨厌到只是闻到它的味道,都会隐隐作呕,但因为做主的人喜欢,所有人就都要喜欢,哪怕胃里翻涌恶心,也必须笑着吃下去。”
“只有自己成为做主的人,才能打翻那碗恶心的粥。”
说话间,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但又控制着力道,不至于当真捏痛了她。
秋沉鸾觉得,他说的不仅仅是鸡丝粥。
她想起花垂衣偶然同她提过一句的传闻,敬王府早年间曾有一位极其得宠的侧夫人,王妃就是因此早早病亡的。
传闻未必属实,但她好像隐隐能理解他的想法了。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哪怕她知道关风词能做到,但她依然觉得,这条路很辛苦。
何况一切最终只是徒劳。
关风词摇头:“这世上又有何事是当真容易的?太傅曾说,我性子过于执拗,强极则辱,但退一步对我来说不是闲云野鹤,而是死,从我出生开始,就无路可退。”
“我不是圣人,没想过什么救万民于水火,也不认为皇族不可推翻,江山万年绵长,但我要让有罪者付出代价,疯癫者彻底清醒。”
“我要做那个握刀的人。”
“他们想要我死,就得做好死在我前面的准备。”
说到此处,他忽然微微一笑,又松开她的手,“你看,楚文远不就死了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我来说,也算不上太难。”
所以无论你在担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所有的后顾之忧,我都可以为你斩除。
秋沉鸾手心一空,下意识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楚文远的暴毙果然在他谋划之中!
这个人明明就在她身边,却能搅动天下。
是了,既然他就是那个阿远,短短数年之内就能将四分五裂的大燕重新收拢,统一天下,区区一个楚文远,怪不得他不放在眼里。
只是,她向来是个胆小鬼。
从在普济寺的禅房中醒来开始,从她看到徐静知的牌位开始,她想做的,从来都只是保住自己的命,没想到跌跌撞撞这么久,她还是走上了原剧情。
既然明明已经知道前路是个必死的结局,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往死路上奔。
她承认,她确实喜欢上了关风词,可是这点喜欢,远远没有命重要,她实在不想去做那个一进宫就开始被人下毒的炮灰白月光,不想年纪轻轻再送一次命,也不想他像原本的剧情里那样,因为她的死心神俱裂,引发旧伤,不治身亡。
如果她真的始终找不到回家的办法,只能永远留在这里,那她也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秋沉鸾看着关风词近在咫尺的脸,心头闪过一丝钝痛。
那日在蒋家,他问她是不是打算弃他而去,方才他也问她是不是要抛下他。
两次她都否认了。
现在她想,恐怕她真的得分手了。
秋沉鸾吸了吸鼻子,忽然扬唇露出个笑,她一只手支着脸,另一只手从抱枕底下抽出本册子来。
“既然关公子如此坚定,那我正好有一份礼物奉上。”
她将册子递给关风词,正是当初在普济寺时玄照给她的那本曲谱。
也就是藏着星轨图秘密的《无上经》。
“在蒋家密室,我找到了我爹留下的笔记,他临终前被困在密室之中,写下这些,应当也是怕星轨图的秘密会就此湮灭。如今,我已经将《无上经》里的秘密全都解出来了,所谓的至宝星轨图,其实是一张地图。”
她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张纸在桌上摊开。
这是她前几日就画好的,原本想要等到他生辰时再给他,但现在看来,她应当等不到他的生辰了。
“这是……中州地图?”
虽然有很多地方都有出入,但大体相似的轮廓还是让关风词认了出来。
“不错。”
准确地说,这更像是一张中州建造指南,或者说军事地图,尤其是京城,大大小小的机要之处,街道之下隐藏着的每一条密道,以及秘密埋藏在京城底下的那些数量惊人的武器、金银,才是重中之重。
传言说得《无上经》者得天下,因为握着这个,就相当于握住了中州的命脉,就有了起兵造反改朝换代的可能。
这是她送给关风词的礼物,生辰贺礼,也算是——
分手礼物。
下一刻,却见关风词将东西收了起来。
她惊讶道:“怎么?有问题吗?”
“不是,只是这份礼物太贵重,我得先想想该如何回报才是。”
秋沉鸾眨了眨眼:“这桩交易的报酬你不是早就给我了吗?”
她说的是乐歌的事。
“交易早已经结束,但是我还想再加些别的,回报鸾鸾的心意。”
秋沉鸾沉吟片刻:“不是说颍乡风光无限么?虽然不能耽搁太久,但不妨休整一日,喝不到‘须尽欢’,也还可以尝尝别的。”
关风词垂下眸,温声道:“颍乡“祭酒节’将至,城中酒楼都备下了他们最好的酒,既然你感兴趣,倒是可以一试。”
“好呀。”
秋沉鸾笑着答应,默默盘算着如何偷偷联系花垂衣,没察觉他眼中的波澜。
关风词捏着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册子,心里却想。
她还是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