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然不会迁怒蒋照水,毕竟她们同样失去挚爱,又同样坚韧刚强。
听说这几日蒋惜金之所以能勉强应付那些各怀心思的族老和管事,多亏了有蒋照水的支应。
恰好此时,蒋照水也说起蒋惜金。
“自打我搬入西院,多年不肯出门,与惜金的母亲并不曾见过面,但她温柔贤惠,时常过问我的起居,不许府中下人慢待于我,还曾隔着花墙与我说话。后来她病故,冯氏入府,惜金的日子一下难过起来,他无处可去时,就会翻墙来找我。”
“他说,因为他娘临终前告诉过他,姑姑是个极好的人,一定会护着他。”
“可我心如枯槁不问外事,对他也多有疏忽,我想着,他终究是哥哥唯一的孩子,那冯氏再嚣张,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敢如何,现在想来,是我错了,辜负了他母亲的托付。”
秋沉鸾想了想:“如果一个人心里满目疮痍,是无力顾及他人的,至少蒋惜金的确平安长大了,您与他如今是彼此仅剩的亲人,往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互相扶持。”
蒋照水愣神,眼里水光一闪而过,她匆匆抬袖掩饰,随即笑道:“秋姑娘说得不错,我还有时间可以弥补。”
她看着秋沉鸾,露出个欣慰的笑,拉过她的手缓缓道:“说到惜金,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姑娘的意思。我这个侄儿被他不成器的爹连累,所幸并未长歪,他自小就聪慧毓秀,心地善良,虽然尚缺磨砺,但在经商一道上颇有天分,蒋家在他手中,或许能更进一步。”
“秋姑娘出身名门,我原知不该攀附,只是这几日见惜金提起姑娘时的神态,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最是难得少年真心,我今日也想觍颜替他求上一回。若姑娘愿意垂青,给这个傻小子一个机会,蒋家家财,愿皆数奉与秋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秋沉鸾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疾声:“我看不如何。”
关风词自外快步走入,也不知听到了多少,但看样子,至少蒋照水替蒋惜金向她求亲的话,大概是一句不落。
见他面色含怒,蒋照水起身,目光在二者中游移片刻。
“公子是觉得有何处不妥?”
关风词在上首落座时,已将怒气收敛干净,但脸色仍然发沉。
他一指身旁,声音低了几分:“你腿上有伤,坐。”
秋沉鸾尴尬地看了眼蒋照水,她腿只是那天扭了一下,不至于不至于。
她从小就谨记尊老爱幼,蒋照水好歹算是她半个长辈,要是让她妈看见长辈站着她坐着,不得先揍她一顿。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她耳边仿佛都响起了她妈骂人的声音。
奇怪,怎么母上大人的脸好像有点模糊了?
“如今时局不稳,庐州兵祸已起,下一个乱的还不知是何处。你的如意算盘就打到了秋氏头上,秋氏世代居于宜川,有部曲三千,借秋氏的势力保全蒋家,这就是你请罪的方式?”
关风词自然没什么对长辈的尊敬,握住秋沉鸾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到了身边坐下。
见此,蒋照水还有何不明白的。
“公子所言不错,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但——罢了,是我老眼昏花,方才失言了,公子与秋姑娘莫怪。”
秋沉鸾正要开口,碧柳突然在屋外求见,入内后朝上首的二人一礼,便转向蒋照水:“大姑奶奶,冯夫人悬梁了。”
冯夫人究竟是主动追随蒋照山而去,还是被迫悬梁,秋沉鸾不得而知。
毕竟这是蒋家的内务,她也不好过多打听。
但许是得了蒋惜金的吩咐,朱烟倒是主动告诉了秋沉鸾。
冯夫人这些年在府中虽然耀武扬威,但其实蒋照山对她说不上有多少情意,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不愿给她。
虽然她明里暗里针对蒋惜金,但对府中内务倒是尽心打点,也并未真对蒋惜金做过什么。
她也的确是自缢身亡。
据说蒋照山死后,冯夫人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先前在灵堂上大闹,众人还以为是她一时接受不了,但蒋照山都已经下葬,她的症状却更严重了,每夜都守在蒋照山的屋门前不肯离去,又哭又笑,还说着什么“她早就死了,不是你逼死的吗?”、“你逼死了她,又为何怪我,迟迟不肯娶我?”
直到今日,竟换了身嫁衣,在屋中悬梁。
秋沉鸾听得心下唏嘘,想起前几日见到冯夫人时,她还一副精明干练之色,竟然会为了蒋照山自尽——
“依我看,蒋照山既不爱秦无忧,也不爱冯夫人,他只爱自己。”
关风词正替她的手腕上药,结痂已经脱落,他却日日还记着给她涂抹去疤痕的药,闻言点头道:“不错,为他而死,实在不值。”
秋沉鸾侧头问道:“那你呢?如果你是秦无忧,你会怎么做?”
关风词毫不犹豫:“自当干脆果断,何必拖泥带水,反误自身性命。”
“是这个理!君若无心我便休。”
闻言,关风词忽然神色微动,握着她的手腕抬眸道:“怎么,秋姑娘难不成打算弃我而去?”
“没有没有,我就是感慨一句罢了。”
她反握住关风词的手,靠在他肩头笑道:“这么好的郎君,我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