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稍微冷静,秋沉鸾才温声道:“你并未做错什么,错的另有其人。”
“是,错的另有其人,但我那时天真的以为,他对阿珮也是有几分真心的,以为无论如何有敬王府在,他就不敢苛待阿珮。可我没想到,阿珮入宫不过短短两年,就被他逼死——他是在拿阿珮出气,想借此给我一个警告。”
“因为卢陵生和岳千杉的死?”
“不错,还因为我没有带回《无上经》。我并不相信什么宝藏,但我不能让有心人利用宝藏生事,若是将东西给了他,定然又会掀起一番风雨,所以我隐瞒了《无上经》的下落。他一连失去两个得力之人,还没拿到东西,偏偏不能奈我何,就借后宫纷争将罪名扣在阿珮头上——”
他说到此处,怒极反笑,“关怀明是个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没有胆子真让阿珮死,他怕我,怕敬王府会反。可他被自己的自卑与猜忌压得快要发疯,所以就借那些腌臜事来羞辱阿珮,想逼迫她与我反目,最好替他杀了我!阿珮不答应,所以云泽宫上下才会被悉数杖毙。”
悉数杖毙四个字狠狠刺中了秋沉鸾。
天子一怒,一言便可断人生死,在上位者眼中,人命只是用来出气的工具。
何其可恨,又何其可悲?!
“阿珮看似柔弱,其实性子最是刚烈,关怀明越是如此,她越不会低头,宁愿自戕也不愿做关怀明的刀。”
秋沉鸾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决绝的女子身影,惠妃对皇帝有情,对敬王府有义,这两年夹在其中何其艰难,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
“我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大燕的局势会如此动荡了,天子失德,视人命为任他玩弄的棋子,乱象已现,他却不思朝政民生,私心狭隘,只顾摆弄权术,偏偏没那个本事,逼反重臣……”
秋沉鸾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出,才惊觉自己受了关风词影响说得太多,但关风词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话有何不妥,反而认同地点头。
“原本我以为,不出五年,他这个皇帝就会做到头,可如今看来,两年之内,他就得爬到地底下去跪叩列祖列宗,痛哭请罪。大燕有这样的皇帝,怪不得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老头子当初可真是瞎了眼,千挑万选偏偏挑了个最不成器的!只怕整个关氏往上再数三十代都找不出比他还蠢的蠢货和疯子!”
秋沉鸾将心放回了肚子,这位王府公子骂得比她狠多了。
仿佛借着这痛快的一骂,将关风词心里的怒气与恨意全都发泄了出来,他随手捞过一个酒坛,拍开红封,干脆就这样抱着酒坛喝起来。
一坛饮尽,又拿起一坛。
秋沉鸾被他感染,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起酒坛便喝。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胸膛,将深藏的情绪都冲得干干净净。
什么穿书、什么剧情、什么必死的结局,这一刻全被抛之脑后。
人间无限惆怅事,尽付一夜坛中酒。
桌上的酒坛全都见空,关风词又令人送了不少。
秋沉鸾恍惚间还看见韩重光一脸怨念,仿佛在谴责她明明是来劝酒,怎么还真陪关风词喝上了。
喝到后来,她听关风词说起他久病的父王,早故的母妃。
说起天下一触即发的局势,一旦最后一簇火星点燃,四方战事再起,无数无辜百姓都将流离失所,一夜之间城池可能变为废墟,今朝草寇明日便能自立为王,掀起又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她真切地看清他神情中的悲悯与痛惜,今夜的关风词,好像和过去都不一样。
她也说起遥远陌生的秋氏,说起不知缘由的刺杀,敌友难辨的亲人,和下落不明的生父。那些恐惧、无措,身处陌生朝代的彷徨,对未卜前路的担忧,都藏在平淡的话语里悉数带出。
山野的秋夜有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地上空空荡荡的酒坛一个挨着一个。
喝到最后,秋沉鸾趴在桌上,垫着手臂望着关风词的脸发愣。
而他走到她跟前蹲下,侧着头看了她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偏偏让她觉出少见的温柔。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呢喃:“关风词啊……”
“嗯。”
她却又什么都不说了,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有人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去。
明明他的手那么凉,但他的胸膛却很暖,她整个人被他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安稳地闭着眼。
曲折的山路他走得如履平地,一路上没有半点颠簸。
她听见韩重光的低呼,听见花垂衣的质问。
但脑海中最清晰的,是他的心跳。
一下下如急鼓。
关风词抱着人一路送回禅房,稳稳当当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在花垂衣暗含杀气的催促中离去。
重归安静的禅房之中,浅淡的酒气混杂着竹香,余味悠长。
秋沉鸾闭着眼,眼前却似有星云晃荡,云海中是一双深邃的眼。
她想,十五年的陈酿,果然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