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路的尽头便是校门了。
石子路被昨日一夜的雨洗得发亮,湿漉漉地映着天光与花影。
春意是黏稠的,混着泥土苏醒的气味,混着新叶破芽的微涩,更多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柔软的香。
那是樱花。
抬起头,天空几乎看不见了,被重重叠叠的、饱满的粉白色云朵遮蔽着。
那不是云,是樱花,开到极盛,沉沉地垂下来,仿佛只要谁大声说一句话,或是一阵稍任性的风,便要“哗”地一声,将那积蓄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甜与软,都倾泻下来。
花瓣终究是禁不住风的,疏疏地、绵绵地飘着,没有声音,落在肩上,发上,也落在脚下湿润的石子上,薄薄地敷着一层,像刚下过一场温存的雪。
他就走在我身边,穿着我们都穿了三年的、深色的立领制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年轻的杉木。
可他脸上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惯常的、亮晶晶的活跃。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小心地护着,像护着什么珍宝。
我知道那是什么。
来时路上,经过那家老旧的“鹤屋”,他忽然停下来,眼睛弯成月牙:“等等我,阿礼。”
出来时,纸袋便在他手里了。
散着暖烘烘的、蜂蜜与红豆的甜香。
铜锣烧。
他说过好多次,等我们毕业那天,要买鹤屋的铜锣烧来庆祝。
“阿礼,”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这春日早晨的空气一样清朗,
“你看这些樱花,像不像......像不像无数小小的、鼓着气的排球?”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他,我的青梅竹马。
他的眼睛,永远能从那漫无边际的浪漫里,精准地捕捉到与排球相关的联想。
世界于他,仿佛一个巨大的体育馆,有无限延伸的边界线,有高高悬着的球网。
而他,是那个永远在追逐、扑救、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自由人。
他的“浪漫”,是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形状,是鞋底与地面摩擦的锐响,是托起那一球时,掌心向上、仿佛托起整个宇宙的刹那。
我的浪漫,却在别处——在摊开的雪白画纸上,在笔尖勾勒出的、比真实更旖旎的线条里。
在我想象着的故事里,少年与少女总是相遇在樱花树下,命运的交织也像这飘落的花瓣,轻柔而注定。
可现实中,与我并肩走过这樱花隧道的少年,他的梦想里,没有这样柔软的注脚。
他的未来,在更坚硬、更广阔的赛场。
“不像排球,”
我摇摇头,看着一朵花瓣打着旋,轻轻贴在他肩章的金色纽扣上,
“倒像漫画里,主角下定决心的场景里,总会画上的那些纷飞的背景网点。你看,一层一层,朦朦胧胧的,把一切都衬得不那么真切了。”
“又是你的漫画。”
他也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花影,亮得惊人。
“阿礼,你以后画的故事,也会把我们画进去吗?比如......两个傻瓜,在毕业这天,一边吃铜锣烧,一边说些傻话?”
我们没有停步,只是走得极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花瓣的纹理。
校门就在前方不远了,那朱红色的鸟居轮廓,在花枝的掩映里若隐若现。
跨过去,便是真正地告别了这方小小的庭院,告别了踩着彼此的影子上下学的时光,告别了午休时在天台分享便当、他总抢我的玉子烧而我偷他炸鸡块的日常。
终于,在鸟居的阴影落上我们脚尖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
我们也便一同站定了。
他郑重地从纸袋里拿出那个铜锣烧,圆滚滚的,表皮烤成温暖的金棕色,用薄薄的半透明油纸包着。
他掰开,小心地将有烙印着仙鹤纹样的、更完整的那一半递给我。
红豆馅的甜香猛地浓郁起来,混着热腾腾的饼皮香气,几乎要盖过周遭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