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苏力，“自古国亡于天灾人祸，然天灾之中，以水为最重。旱涝洪涝，皆是大患。秦国蜀郡守李冰始修都江堰，至今惠利百姓，可见水利之重。”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朕自知比不得尧舜禹汤，也未曾创天下大一统之业，可也算勤勉……”他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朕想听听，在百姓眼中，朕是位怎样的皇帝？”

苏力闻言，连忙躬身道：“陛下的英明神武，自然人人称赞。”

赵进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晴空，目光幽远。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赵寻英正在暖阁中侍弄那两盆花草。胡椒已然拱出了苗，可许是养分不足，一直未曾抽条。她找来的花匠也只说不甚了解，赵寻英只好拿出栽种草药时的耐心，每日里都要过来一趟。

如今已是三月中旬，众人已然换上了薄衫，可这暖阁中还烧着炭，热得人直冒汗。

阿倩微微擦着额上的汗珠，轻声道：“宫里传信来说，陛下约莫是下定决心要南巡了。只是六部和内阁那边，还想着法子拖延……”

赵寻英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不见半分惊讶，“只要陛下坚定，他们必定不敢忤逆。毕竟……现在的六部和内阁，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还没移开呢。”

倩凑近了些，伏身压低声音问道：“可……殿下是怎么让陛下下定决心要南巡的？”

“我可什么也没做。”赵寻英手中动作不停，嘴角却浮起一丝浅笑，“赵进一向看重名声。他埋头耕种十年，总要看看收成如何吧？”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若是换了父皇，他也只会周旋于朝臣之间，对底下的百姓呼声，才无甚好奇，那才真真要费一番精力！”

“不过……”她手中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向阿倩，“若是让他们拖上半载，怕是南巡也什么都见不到了。”

阿倩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想让陛下见到什么？”她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叫唐炳南的书生。市井中说书先生绘声绘色讲述庆王府事迹的那些话本，便是由他润色而成的。可赵寻英非但没把他留在京城，反而让他启程回了苏州。

“见什么？”赵寻英冷笑一声，“让他见见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巍峨高山，也不过是‘危楼倾崖，恒有落势’。”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鼻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而后更是忍不住地揉着鼻尖。

阿倩脸色一变，“殿下莫不是着凉了？”见赵寻英抽出帕子捂住口鼻，她立刻警觉起来，声音发紧道，“该不会是……又是那病？”

赵寻英也觉不妙，当即起身，嘱咐道：“不要声张，先回房！”

她刻意避开园中花草多的地方，捂着鼻子绕道而行。阿倩虽见她其余无甚异常，心中却已是火烧火燎。

回到房中，阿倩立马取过一身崭新衣裳，着急道：“奴婢这就取水来沐浴，您先将外衫褪下来，奴婢拿到外间去！”她抬眼看向赵寻英的脖颈，果见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起几点乍眼的红疹，“这……之前也都无事，怎如今又严重了起来！”阿倩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寻英取了药吞下，见她急得手抖，温声安慰道：“无事，只是觉得有些痒。吃过药了，想来一会儿便消了。”

“当真无事？”阿倩还是不放心，“要不，奴婢去请秋圣手过府一看？”

赵寻英摇摇头，“当真无事。”

到了晚间，赵寻英身上的红疹果然全部消了。阿倩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道：“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可谁也没想到，从暖阁中出来时，两人身上都落了汗，被风一吹，竟双双染上了风寒。还是喝了好几日的药，才算好了。

赵煦听说了这事，很是惊讶。这日她晃悠到赵寻英房中，拉着阿芸在一旁看热闹，“你瞧，她们之前总说我们马虎闹腾，可也没见我们生病啊！反而是这两个细心的，怎么双双得了风寒？”

赵寻英鼻子还有些齉，闷闷道：“没良心的，光知道来看热闹！”

“我可不是来看热闹的！”赵煦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鼻烟壶，趁赵寻英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拔开塞子，凑到她鼻前。一股浓重的药香味猛地冲入鼻腔，赵寻英猝不及防，连打了几个喷嚏。

赵煦得意洋洋地挑眉道：“现下是不是好多了？”

赵寻英伸手要去抓她，却被她灵巧地躲开，绕到柱子后面探出脑袋笑道：“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给你买的，你可不要不识好人心！”说着她又跑到阿倩面前，把鼻烟壶凑过去，撒娇道，“阿倩姐姐也试试，很管用的！”

阿倩连忙笑着推拒。谁知赵寻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绕到了赵煦身后，一把将她抱住，笑道：“给我抓住她！我也要让她试试鼻烟壶的威力！”

屋里的笑声混着喷嚏声时不时传到院中。到底年少，愁闷不掩欢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