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的注意力很快被案上铺着的舆图吸引，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幅标注详尽的疆域全图，一般只有军中才会用到。他好奇地凑近，只见上面用朱笔勾勒出多处关隘要地，细看一旁还有蝇头小注，再往旁边瞥去，又注意到旁边还摊开着好些不同州府编纂的县志与地方文献。

他转过头，眉头微蹙：“我听溪启说，你近日为京中流民之事劳心费力，不仅联络各家捐资捐物，还腾出不少宅院用以收容，令许多人暂得喘息。你如今这般废寝忘食地钻研这些，可是为了解决此事？”

赵寻英却摇了摇头，“流民之困，眼下虽急，却非根本。即便没有我等援手，城中富户义士亦不会全然坐视。朝廷迟早要接手安置，无非是早晚与成效之别。”

宋澜仍不放心：“可我二叔提及，朝中确有声音主张驱离……”

赵寻英冷笑一声：“那些人成不了气候！皇城脚下，若行此灭绝之事，不仅引来天下共愤，指不定哪天就有人忍不住替天行道了。皇帝只要不是昏了头，绝无应允之理。”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书卷，问道：“那你翻阅这些是要如何？”

赵寻英顿了顿，瞥了眼案上的乌木匣子，深吸口气，转而问道：“你觉得如今四境可安稳？”

“为何这般问？”宋澜一怔。当下北漠陈兵边境，僵持不下，无人会说安稳，可放眼四境……他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仅看朝廷塘报，似乎唯有北漠蠢蠢欲动。但以我之见，却未必尽然。”他伸手将那幅全境舆图抽出，指向了东北方向，“赫咋部虽亡，然新崛起的女真诸部日益壮大，若说其对中原沃土毫无觊觎之心，绝无可能。”他嗤笑道，“当初我们能寻到时机一举剿灭赫咋，其中少不得女真在暗处的推波助澜。”

“北漠……自是狼子野心。西北与漠北接壤，虽有山险可依，然边境线绵长，每年为养军戍边所耗钱粮不菲，其游骑零星侵扰，更令边境百姓岁无宁日。至于其余的……西南土司之地，西北藏羌之属，名义上虽归王化，然山高路远，人心向背，实难一概而论。”宋澜叹了口气，“若论真正安稳富庶，或只有东南沿海及江南腹地。”

“我看也未必全然安稳。”赵寻英看着圈起来的月港所在之处，幽幽道，“此处开海通商不过六年，下设饷馆稽查船舶、征收饷税以资军需。看似舳舻千里、川流不息，然海上倭寇随之猖獗，劫掠商船、骚扰沿岸，朝廷巡防水师疲于奔命，所征之税相较于抚剿开支，恐怕也是入不敷出。”

“疆土之争，边患之扰，自古皆然。”宋澜语气沉重，“若能选，谁不盼着四海升平、兵戈永息？”

“于国而言，内忧外患从无断绝之日。而眼下情势，正应了那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赵寻英语锋陡然一转，直视宋澜，“我且问你，若此次与北漠之战，我军最终败北，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与小国，又会作何想？”

“这……”宋澜面色一凝，“不至于吧？北漠那些多是临时纠集，无论战阵兵法、兵甲器械、粮草补给，皆远逊于我朝精锐。”

“然他们飘忽不定，以战养战。我朝则需固守城关，严阵以待。这般耗下去，孰利孰弊？”赵寻英眼中锐光一闪，“如今他们屡次挑衅，见势不妙便立即退却，看似无功。可严冬已至，粮草转运更为艰难，他们却仍未收兵远遁，究竟是在等什么？”

她所言，恰恰点中了宋澜心中盘桓许久却未能明晰的隐忧，此刻听来，如拨云见日。“可他们这般零敲碎打偶有得手，又能坚持几时？”

“国之将衰，非独虎狼噬其肉，虽虫豸蝼蚁亦能啖其髓。”赵寻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冷冽，“譬若明烛将烬，飞蛾扑火为盗光，蝼蚁缘柱竟蚀梁。非其力足也，时朽木腐也。”她目光扫过案上舆图，“朝廷如今对流民安置一事推诿迟缓，岂不正是国库空虚、左支右绌的明证？岂不知‘食尽则鸟散，敌必乘虚而入’。”

宋澜蓦然想起年中之事，朝廷允诺的抚恤粮饷，即便圣旨早已明发，最终运抵军中的却总是短斤缺两。他从前只道是经手官吏层层克扣，如今细思，那何尝不是国库早已捉襟见肘的无奈之兆？一股更深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案头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和赵寻英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典籍舆图融为一体。

“若当真如此……除弊革新便迫在眉睫了。”他声音干涩。

“除弊革新……”赵寻英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笑，那笑里并无多少暖意，倒像是淬了冰的寒刃，“谈何容易。”

宋澜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可你如今，”他缓缓指了指铺满的书案，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不正走在这条路上么？”

赵寻英默然。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想要除邪扶正的念头，经齐泾之言，未必没有在她心底燃起一丝星火。可这星火迟迟未能燎原，何尝不是因为她深知“蜉蝣撼树”的结局？

“一人之力，何以撼山河？”她轻声道，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惘然。

你又怎知，”宋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独行踽踽，而非……众行者众？”他放轻了声音，“别怕，你有我……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