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现在。
没想到马车里的都是修士,二十几人,角落里绑了个女孩子。
我和娘被绑在她旁边,奇怪的是。
我娘并不感到惊讶,或者害怕,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完全不像普通人遭遇绑架时那样不知所措。她也不跟我说话,好像我们完全不认识,始终只是嘴角擒着一抹笑,悠哉游哉注视一车厢修士。
我想看看她要做什么,于是也不说话,不动。
修士们以座位最上首的一个马首是瞻,询问多抓两人怎么办。
为首的是个墨镜女子,拄拐,年纪约五十岁。
修士们把情况描述给她听,并称呼她为——“镇长”。
“镇长,我们抓了活的,您看……”
“做得好,从大牢劫人不易,我们回去后立刻施行火刑,审判这个妖女。”
“我是人。”角落里被绑的女孩子说。
“孤雪!你敢说我们姐妹的死与你无关?四十年前某门派郊游灭门案,若是我们不提,想必你这个唯一幸存者已经忘了吧。”
“那又如何。”女孩子勾起一抹邪笑,“是我杀的也好,不是也罢,人死都死了……”
她被打一巴掌,吐出口血。
“呸,执法队关我四十年,到底没能查出什么来。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正好我也住腻了。”
这群修士被她气得不轻,最后统一决定,等会把我们三人一起架在火刑架上烧死。
马车变成飞舟,一路疾驰。
落地时,外面景象既不是冬日萧瑟白雪,也不是南方的暖和冬日。
而是一地黑色,寸草不生。
人界只有一个地方是这种景象,名叫黄泉镇,
黄泉镇是人界最偏远,与魔界接壤的地方,曾经……名为梦乡镇。在三万多年前女皇统治覆灭后,新人皇登台时这块地方被迫割给魔界。
这些都是语焉不详的记载,如今的人们没人知道梦乡镇曾经是什么地方,也没人在意。
但魔主不知为何没有接管这里,只是给这个地方取了新名字,‘黄泉镇’。
黄泉……传说世界上有一条没人知道在哪里的河,从世界尽头流经五界,最后流淌到世界之外。这就是黄泉。
所以那任魔主的意思并不难猜。就是,这里魔界不要了,但是谁也别想讨到好。
那之后也的确如魔主所愿,黄泉镇一直属于无法地带,本身在修士地界,但没有修士管理。这里有时被暴徒把控,有时是逃犯窝点。人皇不在意这块地方,正经修士不会来。
我们被绑着,看一群人架起火刑架,再然后被提着绑到火刑架顶端。
火光自脚下升起,我们身在高处,看得很远。远处,镇子大门那里,跑进许多黑衣人影,拿着……火把吗?
不对,大概是,烟花?!
紧接着第一道花火升上天空,才能够确定。是彩色烟花。
大部分民间所用烟花是亮光,不添加颜色,想要彩色烟花需要加入特殊矿物,工序价格不菲,除非王公贵族,或是不差钱的修士,否则很少有人用彩色烟花点亮星夜。
我震撼极了。那群来救人的人,不带火把和武器,竟然……竟然人人高举烟花。
接连无数道烟花升上天空,星星冉冉升起又碎裂,好像就在眼前,炸开千树梨花。
色彩,气浪,扑面而来。
或者……是宇宙爆炸时景象。
“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景象。在某次……任务中。”
我找到了……
“那是很好的人选……然后宇宙爆炸……任务……最后失败了吗?”
在热浪还没有升腾至脚底时,高举烟花的救兵已经赶至,和镇民打了起来,有人划开绳索,我们自由落体——
我抱住我娘,就地翻滚。然后拉起她就跑!
我娘被带着,跟我跑出很远,我什么不愿去想,也什么都没想,直到她拉住我。
她停下,我也停下。
我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娘在我面前,她背光,向我伸出手。
她背后,火光照亮深冬夜晚,天空和街道一片灯火通明,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
但她在我面前。
我握住她手,透过她,去看光源自何而来。
那是许多灯。
镇民们,凶神恶煞,高举灯笼,火把,向我们追来,这群人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刑架,很高的架子顶端已经没有人在。祭品被救走。
可是娘在我面前,挡住身后所有迎面而来的恶意。她说,
“没事。你在看什么?”
于是世界在此刻分割成两部分。
一部分火光冲天,镇民高举火把追来声讨。
另一部分,夜晚静谧安宁。深蓝色的树影,深蓝色的,从我娘背后映照过来的光。
光影被拉得很长,好像真有看不见的墙壁,阻挡那些人们。
娘拉着我。
我们走出灯火,天色渐渐明亮。
我们踏上归程。
就好像儿时的旅行,被大人拉着走上高高站台,站在站台上看没有车过来的路,看对面站台寥寥行人。
整个人泡在有雾的清晨里,四周朦胧,无法理解,期待又不安。
这就是……此刻我的心情。成年了……却仍旧,无法抑制涌上喉咙的不安。一些话几乎脱口而出。
好在我忍住。牢牢忍住。
我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跟着她走向仿佛是一段不归路的人生。
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归路。所有人一去不回。
没有人能回来。
哪怕是云间月,她也不能。
这就是我没有叫住褚银河的原因。
我怕了。怕她突然反问我这些大道理。怕她知道我害怕。
总之我就是什么也没说,任由适合交流的机会在面前白白流逝。
“灵佑,辞旧迎新,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那天夜里,我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我和娘走在夜路上,谁也没说话,在天明时回了家。
彼时玉燃兮正带人彻夜寻找我们,但在我和褚银河一起出现在家门前时,她好像……在那个瞬间明白什么,她没有多问,召回派出的人马。
我拉着我娘的手,送给她大大的微笑,说: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