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没人应,我们都知道男主人在家,又敲几下后,来应门的是个面色无光的年轻女子,身穿素色衣裳,朴素得像是纸糊的衣服,这么冷的天完全没穿外套。
她看见我们,脸色又白了几分,整张脸上没涂半点脂粉,身子也瘦,隐藏在宽松衣袍下的小腹略微鼓起。她原本很戒备,发现我们只是个老翁和半大孩子,似乎松了口气,行礼把我们让进来。她……身上应该有伤,肢体动作不协调,走路有些慢。
院子普通大小。
院里杂草丛生,既没有装饰摆设,也没有修缮过的痕迹。有人喜欢附庸风雅故意在院中做出枯草景观,这个院子明显不是,纯粹是长期无人打理荒废了。
我们在门口寒暄。年轻女子不怎么说话,问她什么,她只轻声说是,或者否。
这时后面跑来个男人,三十岁模样,高个,穿长袍棉服,一过来就拽住女子胳膊,让她去后面端茶倒水,然后赔着笑说:“方才有失远迎,在这里赔不是。两位里边请。”
“嗯。”老翁不多话,慢慢踱步。
我跟在她身后,观察房间。
房间摆设一目了然,没剩下什么东西,勉强有张桌子待客,我们坐下后,男人只能站着,赔笑搓手。
等了又等,茶还是没来。
男人有些急了,想说去看看,拉不下来脸,眼见年轻女子端着茶壶托盘,两只枯树干一样细瘦的手臂艰难托起茶杯茶壶,她低着头,视线好能越过隆起的肚子看清地面——
她肚子并不是怀孕的紧绷,沉甸甸,而是生育过后还未恢复,肌肉松弛无力,走起路来两条腿打晃。
男人耐心告罄,女子走过来还未站稳,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扯着衣袖把她整个拽过来,袖子被拖拽上去,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紫红色伤痕。
新伤,旧伤。
女子的手一露出来,我一眼看出,那上面满是针扎留下的痕迹。我绣工不好,经常被扎,对这种痕迹很熟悉。但……刺绣针细,留下的伤口短时间就会恢复,如果是一直存在,只能说明一直被刺伤。
我不擅长是因为很少做,什么情况下天天做活已经很娴熟还会天天被刺伤?
“怎么少一只茶杯!”男人发现杯子数量不对,正要发作,李娘出厨房那边跑过来——她和刚才在客栈时不同,一瘸一拐,比这年轻女子走路还慢,瑟缩着把杯子递给男人,怕被打一样,立刻缩回手,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外人,尴尬地拢一拢松垮的衣襟。衣襟上有浅浅奶水痕迹。
男人淫邪目光盯在她身上,再落到我们身上,
他在打量能让李娘陪伴谁,似乎这是一贯套路,但发现我们一人是老翁,一人是小孩,很是懊恼。
没牌可打了。挥手让李娘下去。
我已经探查过,这院子里,现在只有六人。五个大人,一个小婴儿。再没有别的什么人。
老翁和男子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应对自如,好像她真是个老翁,带着孙子前来讨债,并且告诉家里人不急着回去。
“两位远道而来,不如在寒舍住下。”
男人邀请,老翁答应。男人亲自带我们去客房,其实就是一间仓库收拾出来的空房,所有能典当的东西典当光,仓库自然空下来。
等男人一走。
剩下若有所思的女子和我。
很奇怪,不是吗?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邀请客人住下,而且邀请的是自己无法献出奴隶去侍奉的对象。
“为我们开门那女子恐怕是深夜还在做活。灯光微弱,却还是做活赚钱,补贴家用。”
她仰着头,一边向上看,一边对我说。
上面是房梁,至少这座房子盖得很结实,不是茅草屋。是祖业吧。
“还有,等会不要吃东西,装作在吃,把东西藏在袖袋里就好。”她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微笑,“没猜错的话,饭菜不干净。吃完了我们先回来躺在床上装睡,静观其变。”
午饭如她所说,我们谁都没吃,比起贫穷的家境,这顿饭竟然比想象中丰盛许多。
女眷完全没有上桌,老翁借口头晕要午睡,饭一吃完带着孙子回屋休息。
“我查过一些信息。”女子低声说:“这家女主人曾经多次怀孕小产,只有这次生下了女儿。那个李娘曾经是一个赌徒的妻子,被赌徒当作赌注押来押去,最后到了这里。”她的语气没有因为事实变得严肃或松懈,一直是淡淡的平和。
“女主人手臂上的是刀伤。”我问,“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都知道在这里的两人经历了什么,我也知道身旁的女子在沉默地想什么。
但没有任何律法命令禁止一家之主虐待家人。
一个女子一旦嫁人,在家中哪怕被打死,也可以说是急病而亡。
“我会在这家男主人上朝路上弄出些意外,这样她们有丧葬费可拿,就能够照顾孩子了。我妹妹也会因为无事可做回家。”
女子用确定的平静语气诉说还未发生的事。
“看过我们已经躺下睡着后,那个男人要带着孩子进祠堂。”我告诉她我听见的对话。
祖宅都有建设祠堂,是摆放灵位的小房间,里面通常没有暖炉,祠堂内也不需要生火取暖,很冷。
女子坐起来:“现在没人盯着,我们去看看。”
她……果然会武功。爬上房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我们伏在房顶上俯瞰。
两名女子护着孩子,不让男人把孩子带进祠堂去,但男人把她们踢开,抢走了孩子,就这样拎着襁褓,只进祠堂短短一会,祭拜词也没说,两手空空着出来。
“祖宗会喜欢这个孩子。”他对抱作一团,不敢搭话的两名女子扬长大笑,正要离去。
……真是平凡的一天。
·
某仪式场所。
丧服小女孩问:“这是我们拜托专门研究术式的同事准备的法术。你确定你要找的人真的死了,去了鬼界吗?”
“当然。”程秦筝无比肯定,“她对我托梦,说是自己已经死了,叫我当她不存在。不要寻找。”
圆脸小女孩:“那你还找?”
程秦筝点头:“找。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怎么可能因为死了就不闻不问。就算去了鬼界也要找出来,我要给她报仇。”
小灾咋舌,拉过小吃一起讨论:“吃姐,雇主执念太深……会影响法术的吧?”
小吃:“怕什么。真出事也是雇主自己担着,我们帮她寻找法术,又没说保证能成功。这种人不撞南墙不会回头,让她自己试试就知道。”
程秦筝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个小女孩:“你们不是还有事要忙?召唤完成要等到明天午夜,先去忙你们的事吧。”
小灾和小吃对视一眼,干笑:“啊哈哈,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头也不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