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打算这辈子做个好人。
我盯住账簿上几处小字。
“从小母亲就忙着养家糊口,不怎么注意我,再然后有了妹妹,父亲又意外去世,我一直……一直被被忽视。”
这行字上的开支数目,在两个月期间,重复了四次,都是用来买各种吃食。开支人是郡官府的小姐,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也正值婚龄,是约会的花销吗?
“我……一直以为我恨她。其实,其实不是的。我……她死掉,我好难过,好难过……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泪水从会清露用力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满溢出来。
“……”如果是的话,能持续两个月,这很奇怪。
因为,像是这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在确认了婚事后,是由家中操办婚礼,她们并不会和男方约会,更别提有花销。
如果是私人约会,还把开支报账,是否太——明目张胆了些?生怕别人不知道。既然能把开支报账,说明这些开支是完全合规的,它有见证人,证明的确是用来买各种吃食。
自家小姐买东西吃,下人哪敢多嘴,记账也不会多过问。
但是那个女孩子就是普通身材……哪里像是个大胃王?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会清露轻轻地,慢慢用床帘擦卷刃的剑。
然后说,“我们走吧。等她们发现尸体也会去报官,不如我回去主动领罚。不过不能被处死,我还要…继续找我妹妹呢。”
「真的抓住了?」系统说它能感知到死者变成灵魂能量体的瞬间,作恶多端的人灵魂能量由大量恶念组成,我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把这些恶念传输到万鬼哀嚎窟去,越过鬼界审判,直接送这人去受最重的刑罚。
【抓住了,噫,还在动。像蛇一样。幸亏主脑当初没把系统设计成这模样,真恶心。】
系统非常嫌弃。
我有权利这么做吗?
没有权利。但,权力在我手中。
无人知晓。
真好,以后杀人毁尸灭迹,也毁魂灭迹。做我的敌人只会尸骨无存。
“要是能去鬼界就好了。”会清露忽然说。“我的仇人……死了还会去鬼界呢。”
嗯,她不怎么正常了。或许她是真的感知到我吧。一直以我在她身边的口吻和我对话。
系统在关键时刻破解出信息,叮一声,像深夜里的火花!
【上一世,云间月记忆中,会清露告诉她,她先用计杀了镇守的修士,把宅子里所有郡官家人一刀一刀凌迟处死,她见人就杀,没见到的用法术清理,不论老少仆从,包括仆从的家人,最后召来雷云,把宅子劈得看不出原样。她使用的并非本门法术,周围人也纷纷说是郡官作恶多端遭了报应,执法队来了查不出所以然,加上主角团全员给会清露打掩护,这事没查到她头上。不过云间月后来记忆中印象深刻的是,会清露本人越来越沉默,几乎不再说话。】
‘哗啦’。
门后传出声音。
好像是食物外面的油纸散开,有人没捧住食物,一兜沉甸甸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声。
在深夜中异常刺耳。
于是门后一直躲着的人干脆不躲了,走出来。
是这家小姐。
她说。她什么也没看见,不会去报官。
会清露抓着剑,歪头,视线越过我,落在那女孩子身上。
她卷了刃的剑还在滴血。
“还有一个…啊。”她自顾自说。
原来她知道一直有人在门后。
我还以为她是真在和我说话。闹了半天是在跟门后的人说。
这账簿……不对劲。
会清露完全不给人机会反应!她提剑便刺!
铛!!
我现出身形,拦住她的剑。
“呵呵……”她笑容满面,“褚灵佑,你果然在。”
她突然出手是为了试探我在不在?!
为什么?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仆,和她没有太多交集,玉燃兮还会时不时和她坐一张桌子上写功课。
我找不出能让她在意我的理由。虽然我一直暗中观察她,但那不意味着她也会像我观察她这样观察我。
她没道理这么做。
会清露把剑扔到一旁,扑过来,抱住我。
“……”我脑袋中推理的线索打成死结,视线无处安放,忽然落在书柜深处一排精致的小瓷瓶上。
这些小瓶子明显是宝贝,得到最尊贵的待遇,既好好保存,又起到向客人展示自己权威的效果。
——完全就是程追原给我的那种瓷瓶!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串成一线!
【卧槽!】
害死玉燃兮的凶手……竟是我自己?!
“……”我猛然低头,顺势抱住会清露。
女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
“我要杀了所有人。”她耳语般对我说,
“所有。包括,和这里有关的人。哪怕耗费一生。”
说完,她就像最初相遇时那样,灵巧离开我的怀抱,对我微笑,捡起自己的剑,走向还停在门口没走的这家小姐。
“你等等。”我拉住她。
会清露不听我说。
我挡在那女孩子面前,伸开双臂,抱住会清露的剑。
我直视她的眼睛。
她眼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通常描述复仇时总提到的燃起火焰。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就是,无。
“你认为你这是勇敢吗?”她的剑刺入我胸口,一寸寸深入,我问她。
“……”会清露在思考我这句话含义。
思考过后,
“我想。是的。我为家人报仇。从此活在阴影中。每个决定杀人的人,都先杀死了自己。人不是平白无故对同类出手的物种,为了活下去,同类越多越好。”她给我十分认真的答案。
“那你跨过我的尸体,再杀她。”我一指那个吓傻了的女孩子。
“……”会清露身上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她一把甩开自己的剑,揪着头发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他们!就因为你们都是当官的走狗,你就要维护它们,是吗!你明知道他们杀我母亲,害死我妹妹!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血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我。
这个瞬间,她对我的杀意。
和云间月对我的,非常像。就是那种很复杂的东西。在修为更上一层楼后,我能感受出里面微妙复杂的情绪,
有仇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这是很奇怪的。
但它合理。因为我信任云间月。我知道她是我这辈子的敌人,就是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该死的安心。
会清露对我也是类似感情。
“你妹妹没死。”我擦掉胸前因为会清露拔出剑不断往外冒的血。
“怎么可能!尸体都被埋了!”会清露拼尽全力反驳我,好像此刻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用来反驳我。
“啧。”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又痛。好烦。
我不会因为心脏被刺就死掉。疼也是真的疼。
“你问问那边的女孩子。她知道些什么。真的想杀也不急于一时,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为数不多见过你妹妹的人,都在这座郡官府中。你把人杀光,砰!什么消息都没有啦。”
我说这话确实是故意。性格如此,不能怪我。
“……”会清露真的,慢慢平复心神,恢复正常后,她去问那个女孩子:“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我在找我的妹妹。那个被你们抓起来的女人的孩子。”
“……”女孩这时才从一地狼藉中回神。“你……妹妹?你怎么能确定她是你妹妹?”
见得不到答案,会清露火气又起:“我杀了你爹啊!这还不够证据?”
“那是他自己该死。就当替天行道了,我看今夜有雨,就说他作恶多端被雷劈死正好。”
“可是没有雷啊!”
“雷这种东西,我说刚刚有,只是你没注意,我反复强调很多遍,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没有。”
这女孩子……刚刚傻傻的。其实也不是。
一般人见到一地残肢断臂早就叫开,她始终没发出动静,就在那看我们吵架。
“好吧。”会清露棋逢对手,对女孩子伸手比划:“我妹妹这么长,这么宽,面黄肌瘦,头发也是黄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叫,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病得非常重。”
我:“……”看出来了。她妹妹是真的成日卧床,没起来走动过,所以她记忆中的妹妹只能用躺在床上的长度来衡量,而不是正常孩子站在地上的身高。
“……”女孩子重复,“重病?”
“对,重病。起不来床,不怎么吃饭,不爱说话,呆呆傻傻。娘说病得这么重可不能再起床跑跳了,大夫也建议吃药修养。一养就是好几年。我偶尔夜里见过妹妹下地活动……可能是太希望这件事发生,在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