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危顿时觉得我就像故事中的神仙教母,眼神呆滞,那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好像在说,‘我辛辛苦苦带小孩,一晚上了孩子都在哭,结果你一来贴张符就好了?!’
但他还算克制,我以为他下一秒得扁嘴开始哭。他看起来是挺想哭的,忍住了。
“我……我……”这孩子声音哽咽。
呼!
他身后,桌上一个法阵冒出亮光,只见光芒一闪,有东西钻进法阵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我很头痛,“你就没想过,也有可能是搞这些法阵,小婴儿才会哭吗?”说到底他一个大门派的二把手,怎么住破屋还得负责带小孩,带小孩也就算了,一点不闲着,总想着搞召唤阵。这个法阵一看就是给鬼用的,小婴儿对鬼最敏感了!一次擦肩而过留下一辈子阴影,看看玉燃兮!
我越想越火冒三丈。
“没有。”三危眼睛瞪得溜圆,呆滞摇头,“最近钥匙不见了,找不到……除了这孩子的肚子——哪里都找过。我想问问鬼仙有没有带孩子经验,鬼仙说她有孩子,但她也没有带孩子经验,我就任由她去灵兽谷那边助阵……”
“助阵?”我意识到不好。
“助阵。”三危点头。
“这是作弊!”我其实很生气,耐着性子问:“你们……能不能别作弊,看在我一直帮你的份上?”
三危无奈,说:“我和鬼仙签订的是平等契约,鬼仙有自己的选择。”
坏了,我得赶回去!永悲把我弄来这,还得让她送我回去!
“你说的钥匙,是不是这个?”
我从口袋里取出雕刻着鹤的钥匙。
三危看我眼神更像看神仙,激动:“就是这个!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比鬼仙还神秘!是在哪找到?!”
“水里。”
三危恍然大悟:“一定我给她换完尿布洗手时落进水中……这次我会把它挂在脖子上。”
“……你之前挂手腕上?”
得到三危的肯定,我面无表情:“这种东西最容易生锈,是得离水远点。”
这把钥匙会遗失,还能是什么特殊原因。慈悲堂这片水域不止一个门派,水下估计是有东西,顺走钥匙不知道做用来什么,那可是个往大海中投漂流瓶的人,可能就是为了好玩。
“这个婴儿,怎么没有大人来照顾?”
“我不知道她母亲是谁。一个多月前送到我这时襁褓中还带着血,也一直没有名字。”
三危平静的话蕴含一丝怒气。
带血……是刚出生的婴儿!会不会是——
时间完全对得上。
“我给了你钥匙,从交易角度上看你也得给我点什么,不然你会中诅咒,会牵连到这个孩子。”
三危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说!只要我能拿到……”
“带血的襁褓,还留着吗?”
三危几乎没找,从墙角的小床上拿起一个毯子交给我。
我:“……”这环境。很好,知道秘密多的人身上担子又重一点。
没关系,让小婴儿呆在这种环境很过分,我不介意为她寻找亲人。
“我走了,好好照顾她。”
就算三危是孩子,我和他非亲非故,遇见了也不宜独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遇见,还都是不人不鬼的情况。他半人半鬼,我不是人也不是鬼,这样就能遇见了吗?
出门时,听见三危在身后说:
“我会的。不管是不是妹妹……在这里日子很辛苦。每天能看见新诞生的生命在身边,像魔法一样。”
我沉默,阴沉地站在走廊上。
“出来吧,你一直跟着我。”
永悲慢悠悠浮现身影,一半头发被我拽乱了,遮住眼睛。
她嘲笑我:“什么诅咒,需要物品抵消,你根本没给他施加诅咒,倒是你自己身上带着几个。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小徒儿。”
“有几个?”和扶疏共同拥有的一个,捡起降雨器一个,魔界风寒如果也算,是三个。
“四个。”永悲笑得很开心,“真是让我惊喜,你简直诅咒缠身,搞不好你的出生就是一个诅咒。都这样还活着,生命力顽强。有你做我徒儿,我的衣钵何愁无人继承?”
“……我相信你说,外面没有下雨。我知道你讨厌慈悲堂的人,与其把我关在这,浪费彼此时间,不如我答应做你的徒儿,我们一起出去杀人。”我得承认说出这句话绝对发自真心。
“嗯……看来你想明白了。合作双赢?”她问。
“合作双赢。”
永悲打个响指。
天光骤亮,闪电刺痛眼睛。我还在跑向花逝的途中,白珉在我身后,伸出手来要拦我,花逝已经不在,吠侏也不在。
“唔……”我这回真的感觉头痛,我的头很痛。
等会……有声音。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
就像刚刚,头十分痛的那个瞬间,我看见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景象。它更像是另一个错位的世界。理解成是永悲的法术后遗症更贴切。
等我再睁开眼。
花逝呆呆站在门口。雨吹在她身上。白珉想把她从被雨吹到的地方拉回来,吠侏还是不在。
“他发现外面有异状,刚跑了。”永悲解释。
“你知不知道……战俘在哪?”我声音干涩。
系统说,它找到了严恩……可是……可是严恩是死的!
灵魂不在了!
“往后走,最里面的帐篷。”
“你……没杀她们,对吗?”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杀的人。我可是一点没动手。外面有个被附身的东西在杀人,她在吃能量。她很需要能量。”
杀人的,不是永悲……?
系统找不到严恩,坏了,我……我怎么找她……
冷静一点。去看看外面情况。
我走出帐篷。
雨夜中,地上满是残肢断臂。有个身影……白色的。奇怪的身影,在那里啃尸体。
“……”我跑过去。
荷,荷明!她在这!
打斗声从后面的帐篷传来。
她在这,那谁在后面打架?!荷明现在的状态,在我的两只眼睛里,完全不同。一边的她身体上依附着白色骨架,另一边的她,能量集中在腹部。
她好像……怀孕了。
她的腹中的孩子需要能量,她在通过吃人吸收能量。每吃一口,她腹中的能量就颜色加深一些。
“她身上有鬼骨。”耳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严恩站在我身边,整个人轻飘飘。好像连衣服都没有重量。
这不是,人还在吗。
“鬼骨?山野志怪中的故事?”我听过这个故事,说人死后没有埋葬的躯壳游荡人间,律法规定人死后必须得埋葬,不然会传播疫病,本以为这是为了恐吓百姓认真执行编出的故事,没想到……是真的。
“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假的?”
严恩和我说话时,身上能量以非常可怕速度越聚越多,一团又一团,整个人被能量撑得像要爆炸开的球,因此显得轻飘飘。她就像一片马上就要撑破的纸。
“……”有什么东西,被我漏掉。
严恩,怎么会变成这样?快想。快想。
“降雨器!”我惊呼出声,就是这东西!严恩一定是触碰到它,才会变成这样!可,可严恩……严恩怎么会有化身恶鬼的趋势,她,
情况不允许再等下去,我对严恩举起双手,示意我手中什么都没有。
严恩一言不发站在雨中,雨水穿过她的身体。
我说:“姚之上没有死。你的女儿她没被慈悲堂抓走,现在在一个仙人那里,就在灵兽谷。”
严恩:“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在骗我?”她就快爆炸了!
我指向永悲:“看见那个该死的人了吗?她给我下了爱情魔咒,我不能在她面前说谎。”
永悲浅淡一笑。我气得勾起一边嘴唇。
“呵。”严恩替我笑出声,“年轻人啊……”她感叹,“真是会玩。”
“如果你信我,握住我的手。”我对严恩伸出手。
严恩没有触碰到我。
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恶意,传递过来。
她传递,我接收。
说说我看到的事吧。
严恩是严时的姑姑,十几年前从家中走失。
“我为什么会走失……因为那天看见了很漂亮的东西。那时我才十三岁……这些让我无法抗拒的东西。我追着它们离开家。”
然后她被慈悲堂抓走,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每天都有人来,有时是十梭,有时不是。这样的房间还有很多个。慈悲堂一直在从事人口买卖。女修失踪案一大半和他们有关系。
“我和鬼仙有了孩子。当小孩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十五岁,特别无法接受,还有一件更令我无法接受的事。她……竟然就是当年引诱我离开家门的东西。她说她变成鬼是因为我家族暗害,所以一报还一报,她把我从家中偷出,让我一辈子无法归家。没想到冥冥中我记住她的能量,又一次把她召唤出来。我们彼此看不见对方样貌。直到她闲谈一样和我说起这件事。”
“‘我把仇人家的孩子骗走了。’‘她一定已经死啦。’”
“我和她大吵一架,我说不想再见到她。我把女孩送给姚家,男孩留下交给十梭。十梭因此信任我。我在希行门卧底,两耳不闻窗外事。”
看见的恶意。和描述起来是不同的。
仿佛看见一个人,从诞生,到她死去。
被我忽略的是什么?降雨器。严恩触碰过这个东西。
她现在……失控了。
身上恶意多成这样,就是,失控了。她即将失去理智。如果今晚我不出现。这里将诞生一只恶鬼……恶鬼存在于世唯一的信念就是杀人。杀万人以上者被称为恶鬼。
恶鬼会干扰心智。只要出现在身边,人们就会被恶意支配,充满攻击性。
很好,这个迷雾笼罩的夜晚,清晰了一点。
“你还好吗?”
严恩主动切断和我的联系。
我胸腔中充满邪恶,恐怖的念头。但我不愿意想那么多。
“我只想今夜的事。没有未来。”我说。
严恩轻轻颔首。
好了。现在,我吸收很多能量。
我对准面前空气挥手重重拍下!你看啊!现在我不人不鬼的,这种情况能被我看见的严恩,估计也不可能是人,八成是个鬼。
空气碎成一片片。外面,是澄净夜空。
我看见的雨,是我身上的诅咒具象化。
现在诅咒减少了一些,于是天空晴朗。
世界出现裂纹,被我打开一扇门,我从缺口中出去。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才是真的,花逝不在原地的世界。
荷明在外面吃人,严恩并不在,永悲在看热闹,白珉则紧张兮兮打量四周,整个人静止在原地。
见我砸墙出来,永悲惊讶:“你……怎么出来的?”
我:“欺骗你放松警惕咯。你是没给我留门。那我砸一个出来不就可以。”
“醒醒吧。”我推一推白珉。
白珉陷入噩梦极深,我掐住她喉咙,她被憋醒。
“花逝被吠侏追着跑了!”从恶鬼的影响中脱离,她整个人呕出一口血。
花逝……应该没事。后面帐篷有打斗声,她本身是内门学徒,和吠侏对打应该能撑一阵子。严恩这边更要紧。
白珉反应极快,看见严恩在身旁,二话不说挥出一道攻击。
“你果然是个唤灵人。”我一直有所怀疑。
“……被你发现,那就没办法了。”白珉活动筋骨,“我得让你忘记它。”
修士可以通过缴纳贡献能量钱财物品来召唤仙人,或是鬼仙。世间有一种能够不借助契约直接召唤死去之人的存在,被称作唤灵人。这是一种珍贵天赋,天生可以见鬼,鬼对唤灵人来说和兽没区别。拥有天赋的人本身未必是修士,可能就是普通人,但是一旦被有心之人发现,就会被关押起来耗尽能量召唤鬼,不必去死就能从死人口中得到答案,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同时也是身为唤灵人最危险的秘密。白珉想让我忘记无可厚非。
“行。”我说,“但是得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不能在敌人地盘上我们自己起内讧。你能看见一个鬼对不对,既然我怎么都会忘记这件事,在这个鬼没变成恶鬼前,我们合力把她送回自己的身体,不然等会周围居民都会遭殃。”
白珉大吼:“她还活着?!你怎么不早说,我马上就要趁她病要她命了!”
我根据系统指引找到严恩的身体,白珉把严恩召唤过来,我用了十几道符才把严恩打回她的身体。
严恩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你说我女儿还活着,是真的?!”
“真的,要去你就去。”
“那个圆柱体在你手上?”
我点头。
“这样啊……”严恩看起来有点想吐,强忍着恶心,说:
“我知道肥猪手里有这个东西,是名叫[灾厄]的法器,本身蕴含大量能量,如果配合邪术后果不敢设想。我想把它夺过来,失败了,肥猪在上面留了后手,我被攻击……[灾厄]从前是我家中在保管,据说是那个……被我们害死的鬼仙生前所有物。我家拿着她的东西,应该是真的害死了她。”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怪我多问,任谁都会好奇的吧!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仇怨什么的,我才不在乎。她骗我离家时又不认识我。我生气只是因为她不能来人界陪我!”严恩盯着我的目光,脸慢慢红起来,转移话题:“我先把战俘们带走,慈悲堂不安全。”她立刻就要走。
“等等,灾厄你不要了?!”
“在谁手里归谁。送你了。”她倒爽快。
“我也去!那里面有我的熟人。”白珉紧随其后,见我不走,她看我。
我说:“现在大门没有守卫,你们带着战俘走,我找到花逝殿后。”按理说失控的严恩被控制住后,就该——今夜的不对劲就该消失,现在它不仅没有消失,仍旧有明显的错位感。
失控的人,不止严恩一个!
我必须在我自己失控前找到另外那个,阻止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