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会清露微怔,不认识程追原,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个脑子。
我看得出,她是有犹豫的。
她下一刻就会同意了吧……
“不行。”她说,“我不能答应你。”
……欸?
她对上程追原,气势蛮坚定。我惊讶。
这还是……那个和我说话吞吞吐吐的女孩子吗?
“啊?”程追原又愣住,没想到自己两次求人都不成。
他还真以为这态度是求人来了。
“为什么?”他问。
“我……”会清露因为这份理直气壮,稍有犹豫,竟然真的给出一个回答:“我这期间住在玉燃兮……的宿舍,她刚刚说了不想让你同组,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其实,她明明可以不答的。就说句,我不乐意,就行。
没必要非得解释。
程追原还没小肚鸡肠到会追着一个普通人家女孩子斤斤计较,他可是皇男,哪怕会清露是哪个官员家的小姐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哦,这样啊。”
程追原有些遗憾,他至始至终都没敢看云间月,这会可能也害臊起来,匆匆丢下句,“那就这样吧。”
走了。
我眼见会清露松了口气。
我发现,这个女孩子,在某些方面,有她自己的原则。
她可能……也是像云间月,两人有共同点,都是那种比较拧巴的人。因为有原则,拒绝妥协,哪怕自己费力不讨好。
她会杀我家小姐,恐怕真的是有什么非常清晰触及底线的缘由。
她也是个很努力的人。
家里条件不好,一心想求学出人头地,选择吃苦修行这条路,只是……为了门派学徒那点月钱?或是真的在赌一个自己不会因修行死于非命,而是能养家糊口的可能?
……希汀吟是承诺过会给她多发钱,可基数在那里摆着,翻几倍也不算多。没有依靠的学徒走修行这条路,根据各种统计结果来看,死亡率不低。说不定哪天就会为人嫁衣。
应该是,她不想一辈子给别人帮佣吧。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命运。
我家小姐肯定不便和她说这些话的。云间月根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悄悄落后一步,走在会清露身旁。
“刚刚那人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家里和我家小姐门当户对,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你只是同他说几句话,他不会和你计较,更不会报复。”
会清露原本埋头走路,视线只盯着脚下一小块地方,听我这么说,偏过头来看我。
“玉燃兮……和他?”会清露似乎也觉得这桩姻缘不妥,下意识皱眉。
我不能直说程追原对我家小姐无意,那太让人寒心。
“刚刚多谢你啦。”最后,我只是对她微笑。
“哪里。”会清露忽然又把视线低下去,“没什么的……”
我猜她和我一样心事重重。很能感同身受。
拍一拍她手臂,“加油。”
会清露低下的头牵起嘴角:“好。”
眼见已经到了中午,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今天娘以为我们不回家,中午不做饭。与其下山吃饭浪费时间,还不如去门派食堂糊弄一口。
食堂人比往日少很多,我担心小姐吃不惯这里的普通饭食,但见她和平时无异。再一想到小姐在露天上了一个月课,每天都是席地而坐。
她……天生就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性子。
我家小姐,在这方面非常洒脱。
我终于稍微安心了点。
可是……
【宿主……行程比预订时间晚,是不太一样了。上一世女主根本没有遇见男配,在上午就出发下山,但即将发生的事不会改变,请宿主安心,不必过于情绪起伏。】
嗯。系统知道我心神不宁。
我……我其实,有点怨恨云间月吧。
如果没有她。如果不是她的话。
要是她没能从程追原门前路过……「唉?」不对啊,这事不怨她的。
系统说过,是有人盯上云间月,想要让云间月回归原作剧情,那些人是原作死忠粉来着。
【宿主,你终于发现了。还请多多留意,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在原作中有名有姓的角色们,发现的话。统可以定位她们坐标,我们在月黑风高之夜找个信号好的地方,统需要打开一个单向传输通道,把坐标发送出去,通知主脑那边采取措施。】
「立刻就能清除?」这么快?
【不是。分情况。三次元的人想要进入二次元,要转换存在形式,改写能量构成才行,这套过程很麻烦,所以大部分人会采用意识提取等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把自己的意识附身在小世界中刚刚出生的世界居民身上,为自己找一个适配性高的身体,实际上本体还在三次元那边躺着,主脑可以追踪定位,从三次元唤醒本体,送上免费电疗包治百病。】
这不就是被雷劈醒么。
还免费电疗。
系统的故意逗趣让我莞尔。它看出我心情不好。还真别说,如果是这样能体察心意的聊天对象。就算一直留下来在我脑海中。感觉也很有趣。
这一刻我很能理解那些和系统双宿双飞的宿主。
【宿主……绑架系统是违规的……有些宿主后期真的能做到这点,但宿主不要以为主脑没有应对计策,还是不知道的好。】
「安啦,玩笑呢。」我在脑海中对系统笑笑。
下山路上。
旁边树丛黑影一闪。
我心有灵犀看过去。
黑金色,一长条。在树丛后对我摇尾巴。
我慢慢落在后面,向树丛后面抛过去东西。
这些天,我一直,在门派各个地方看见这只黑金相间的狗。
每次我都会喂它东西,买兔兔饭剩下的钱正好用来买狗狗饭。
这只笨狗,只急着吃,一吃到饭根本顾不上看人,有时候我一天能遇见它两三次,遇见了就喂它。
奇怪的是,它总是很瘦。
不是,它也太懒了吧!我真的会怀疑它是不是记住了我气味,专门在经过路上等着我喂它。
但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狗,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说不定它是四处讨食,只有我喂给它呢……
想到这次要离开两三天。它不会饿死吧。
我叹口气。又给它加上几天的保护结界才继续往前走。
·
魔界。银色日光大盛。
这里平时多半昼夜不分,魔族天生更喜欢夜晚,因此把有银色太阳出现的日子视作不吉之兆。
但也算不上凶兆啦……魔界人没那么迷信。
有太阳出来还能晒晒被子呢。
黑衣女仙走在去为魔主汇报工作路上。猜得没错,她是莫莹绣。魔主是魔界统治者,而她出于个人情况,即便成仙,也有为魔主效力的理由。
让她想想,汇报完工作之后,她有必要和成仙前与她对接的同僚再进行汇报,然后她得回趟家,最近魔界与人界风头不大对,她得命令家中护卫们加强防守。
莫莹绣眯着眼穿过被阳光照射得锃光瓦亮的宫殿长廊。别说她,魔主的侍卫也都觉得这阳光太刺眼,纷纷躲在柱子后面避光,见她过来就行个礼,继续躲着。
莫莹绣眯着眼走完这条路,心想,算了,侍卫也只是偷会懒,反正现在没别人,由她们去吧。
在魔主门前,她礼貌敲门。这是她才有的习惯。
魔族不喜好过于讲礼数,还没等她敲第二下,门自己打开。
莫莹绣走进去。
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堂,开始汇报工作。
等她汇报完抬头时,无人的王座上坐着个身影,一头黑发,头顶长角,身后有尾巴,坐在王座椅背上漫不经心甩尾巴玩。
那模样,不过是少女。
“我主。”莫莹绣行礼。
“行了。”少女晃着她的腿,丢过来一本折子,“我正烦着,希行门你知道吧,人界分部那边给神界总部递消息,说她们那闹虫灾,整个门派四处可见头那么大的虫子,推测是蛊虫,不知道怎么长那么大,闹得鸡飞狗跳的,呵呵~”少女说着笑起来,“希行门在魔界是大门派,神界总部传消息过来,说我们这边分部最擅长蛊术,要——申请调人手过去解决麻烦呢,折子递到我这里,需要我签字同意才行。”
“主的意思是……”
“如今局面你也瞧见了,人修士界一直击杀我们的同族,不允许她们通过人界界门回归魔界,搞不好要开战,这时哪怕多外派一个人手,也是减损我方战力,所以,当然不行。”
少女对莫莹绣一指,莫莹绣手中折子凭空而起,化作一缕紫烟,烧个干净。
这本来就不是要过问莫莹绣意见,魔主只是在发牢骚。
“就当没这事。我不知道。”少女发完牢骚,仍旧面带愁色。
“您愁容满面。”莫莹绣说。
“唉……我的二儿子跑啦。便宜侧夫死了,二儿子离家出走,还说不要找他,我哪能不找,你猜怎么着?”少女一声冷笑,顿时空气变冷,“还真就没找着。他才……不到十岁呢。竟敢耍我,岂有此理……等我找着就把他许人家做童养夫,让我看看找哪家好……”
砰!门被用力弹开。
两人一齐回头看向门口。
瞬息间,从门外飘进来个人,一身琉璃装饰,璀璨夺目,稀里哗啦响。
奇怪的不是装饰,是这人——正手持武器架在怀中人脖颈上。
武器是琉璃笛子。
怀中人垂着头,从露出的脑门和耳尖能看出面色古怪,脸黑的魔也不会有这种怪脸色,这是……中毒了。
还是很猛的毒。
“南琉璃……”魔主在看清来人瞬间叫出对方名字。她一直面带忧愁,此刻却……好像在哭。
她就快要哭出来了。
莫莹绣听清楚这个名字。
“南琉璃?你,您……不是神界守界大将,怎么会在这里……”“是又如何!”琉璃衣裳女仙怒吼打断,“莫莹绣,你靠边站。神界仙门万家不论门派,只论辈分你也叫我一声师长。我不针对你,走开。”
“不行,”莫莹绣老实摇头,“您挟持的是我同僚,我还要和她交接工作,我得完成我的工作才行。”
听到这话,脸如酱色的中毒女魔抬起头来,挣扎:“咳咳,前辈,前辈……不必……不必理会我,能为我主尽忠是我毕生梦想……我……死而无憾……”“不行,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很难办。非常难办。”莫莹绣略微皱眉。
她还急着回家去,同僚不能工作,她何时才能回家?
女魔听闻这话,顿时像打了鸡血充满活力起来,双眼放光,咳嗽得更大声:“咳咳。咳咳!有前辈这句话!我会撑住,不会死的……”
魔主不让手下再说下去,走到南琉璃身前几步,两人对峙:“她是你后代族人,虽说曾是人族后来堕魔,但有家族契约在身,你怎会不知?”
南琉璃久久凝视魔主。
明明是在威胁。
两个都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南琉璃泪水糊满了脸。“我知道……”这句语气不对,充满哽咽,她重新凶狠开口:“我知道!我就是用她来威胁你!我们现在是仇人!因为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誓言,天道认可我们的契约,说好永远不结婚——”
“是我背誓。我成为魔主,必然要有后代。正夫会为我生个女儿。只需要他生个女儿。我不愿再娶别人。我……”魔主掩面抹泪,“我要遵守母亲命令,我没办法啊……”
“呵!”南琉璃冷哼,猛吸一口气:“你就用你母亲做挡箭牌吧!妈宝女!我给你手下下了人界奇毒,不告诉你是什么……你……”泪水从眼眶涌出,提起的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她紧咬嘴唇。
场面安静无话。
憋了一会,南琉璃冷声继续说:“你休想找到解毒办法。你违背契约,我们不再是朋友,只能是敌人!我会想方设法残害你身边人折磨你……如果……如果我不这样……阿恒,如果我不这样,我们都会被契约反噬,这是世界见证的契约……”
南琉璃嘴唇咬出血来,魔主眼泪横流。
最后,中毒的女魔被扔在地上,南琉璃转身就走,魔主没有拦。
她只说:“……让侍卫去拦吧。今天日头这么大,侍卫们……也松懈了。”
莫莹绣要去扶同僚,魔主摇头制止,“别碰她,我知道南琉璃性子,她死不了。我叫族人来,我族中有一脉专擅蛊术,先让人看看是不是蛊。有些蛊会通过接触传播,碰了你也要倒下。”
很快有人闻讯赶来。
来人年长,身后跟着个和魔主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两人都低头,看不清长相,检查了女魔后汇报情况。
“不是蛊,没法治?!”魔主惊呼出声,指着两人:“废物,要你们何用!”
这下气得不轻。少女指间在空中一转,已经烧毁的折子重新复原,她把折子甩向两人,两人低着头,为首的年长者捧起折子。
“是。办事不周,谨遵我主旨意。”
折子上,签名处,行云流水两个大字:
壹恒。
魔主签了字,“我好像忘记名字。谁……来着?几万年前派到人界去,再没回来。”
莫莹绣接上:“您是说,林采吗?”
“对!就是她,她从前是人,说熟悉人族情况,混进去打探消息,已经够了,你们叫她回来。”这句话是对低头的年长者说。
年长者只会应是,倒是那个女孩子,临走前悄悄抬头瞥一眼魔主。
等两人退走,莫莹绣意识到这件事横生枝节,如果她想按时回家,就必须在更多工作分发下来前主动揽活。
莫莹绣请缨:“主,请允我去人界寻找解药。”
魔主一挥手:“行,去吧。”
莫莹绣松口气,刚想走。她知道魔主性格乖戾,走慢了有可能变卦。
“等等。”
“是。”想着果然如此,莫莹绣定住。
“你等等再走。不急着找解药,有契约在她死不了,我不允许手下就这么死了,契约的能量不够弥补就消耗我自己的,我给她续命,你多待几天,”魔王坐到她的椅背上,上半身向后仰,以极其危险姿势,有一搭没一搭摇晃身体,“你家中护卫不少……也算兵力,要调的话我会跟你说一声……如果记得的话。”
最后说话声很小。
莫莹绣一如既往遵从:“是,悉听我主召令。”
根本没听到最后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