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一睁眼就感觉不对劲。
房间比她平时醒来的时间段明亮。
窗帘拦截了外面强盛的日照,正通体均匀地发光,从床头位置,她甚至能看清厚麻布的纹理图样。她连忙抓起手机一看,10:21,这数字让她不由心里一紧。
多里安今天下午有采访通告,按照原定行程现在这时候已经启程了。
阿利雅点进消息页面,无关紧要的短信一直滑到底,她的心也跟着愈深地沉下去。
没有来自多里安的消息。
昨天她凌晨两点才躺下,睡得还不安稳,身体仍然沉重,但继续窝在床上是另一种折磨。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就自动开播昨夜的回放。
阿利雅嚯地启眸,起身下床。
去冲澡前,她先拨通客舍管家电话:“送一份早餐到我的房间里,谢谢。就是那几样,和往常一样。还有一件事——”
她稍作停顿,清清嗓子:“巴克斯先生,他……离开了吗?”
电话另一头惊讶地沉默了半拍:“不,还没有。”
“好,我知道了。”阿利雅喃喃地按断通话。
等她洗去身上黏着的不快感,早餐已经在餐厅桌上摆好。她习惯性地先向茶杯伸手,目光却被桌面上意外的小物件吸引:
两朵折纸玫瑰安静地躺在杯子外侧,压着一张折起的便条。
阿利雅的指尖悬停半途,犹豫地蜷缩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纸条从玫瑰下抽出来,缓慢展开。
没有署名,但字迹熟悉:
‘我知道你原本为昨晚做了很多准备,但我搞砸了,对不起。
‘你不用立刻回复,你什么时候愿意谈了,我随时都在。’
阿利雅捏着便条看了好几秒才放下,而后拿起其中一朵纸玫瑰。她把它拈在指尖转了转,花朵是与便条纸张同一色的米黄,做得很工整,但手工痕迹明显。
她倒是不知道多里安还有折纸这个爱好。
以吵架后求和的姿态来说,他的做法很有诚意。他们也确实需要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
午后阿利雅有个短会,在那之前她没有别的安排。但有些情绪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见缝插针立刻和多里安见面未必是个好主意。
她和多里安都相当好胜,很容易为了争一口气导致矛盾升级。
阿利雅于是把纸花和便签都搁到一边,专心吃早饭。
只是那抹米黄色始终浮在视野边缘,吸引着余光,她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饭后她坐不住,干脆起身收拾行李。
阿利雅原计划明天离开博蒙特。客舍的这间套房常年为她留着,她每次携带的行李总是很少,这次需要带走的也只有部分零碎物件。
她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查漏补缺之后,发现旅行首饰盒里还是缺了一对耳钉和两枚戒指。
上次戴那对耳钉是……阿利雅愣了愣。她想起来了,多里安来博蒙特当晚,她戴着那对耳钉去了他房间,第二天她怕被人看到,清早就急匆匆地走,那几件首饰就留在了他那里。
如果只是丢了一对耳饰几枚戒指也就罢了,但她担心这些东西会被打包进多里安的配饰箱。
之后多里安的宣传日程紧凑,服装饰品这类东西经手的工作人员多,如果被不知情的造型师看到,明显是女款的首饰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揣测。
阿利雅翻出私人秘书的手机号,快速写了条消息。思索了两秒之后,她删掉了委托,切进与多里安的短信页面,直接联系他:
‘我有几样首饰落在你房间里了,我什么时候来取比较方便?’
她才放下手机,多里安就回复了:
‘随时可以。’
‘你可以直接用总钥匙进我房间。到下午3点我都借了一楼会议室用,有个远程采访。’
他委婉告知了他不在房间的时间段,暗示如果她觉得碰面尴尬,可以趁他离开时去找首饰。至于为什么临时改了行程,他没主动解释。
阿利雅任由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沉默着组织语言。下一个消息气泡却已经蹦出来:
‘你只是来拿东西,是吗?’
她怔然眨眨眼,而后反应过来:拿走留在对方那里的东西也可以解读为分手。
‘只是拿东西。’她立刻回复。
多里安在这个消息气泡上点了个赞。
两人的对话就此暂时终止。
※
时隔两晚再进多里安的套房,身为客舍主人的阿利雅却有点没来由的拘谨。
她反手阖上房门,驻足左右张望。
多里安的行李明显才收拾到一半,箱子敞着肚子横在客厅地上,旁边的地面和沙发上左一个右一样地丢着还没进箱的零碎物件。阿利雅瞥了眼就收回目光。住客不在,随意打量房中情形好像也成了一种窥探。
她于是直奔主题,进卧室仔细寻找亮闪闪的小东西。
阿利雅对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摘下首饰都全无印象。她漫无目的地在床头柜还有房间其他抽屉里翻了一阵,首饰没找到,她反倒发现了其他个人物品:一条充当睡衣的长吊带裙,还有两个丝绸发圈。
逆推着当晚的足迹,她进浴室继续搜寻。然而除了她完全忘记要带走的半管旅行装香水,她仍旧一无所获。
房间每天都会打扫,如果小饰品滚到床底之类的地方,客房服务肯定会把失物摆在显眼的地方。
她总不会随手把首饰扔进垃圾桶了吧?要真是那样,耳环和戒指恐怕已经进了垃圾车。阿利雅这么想的时候恰好经过半开放式书房,于是朝废纸里篓瞥了一眼。
有些眼熟的淡米黄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废纸篓里的碎纸间冒出一个又一个纸团,乍一看都揉得乱糟糟的。再定睛瞧,这些纸团皱得颇有造型,凌乱的褶皱绕着中心旋开,排布宛如花朵……
不对,这明明就是花朵。
是小半篓歪歪扭扭的、做得不太成功的折纸玫瑰。
阿利雅随之终于想起,她为什么觉得这抹米黄色如此眼熟——五年前她远远观察多里安时就注意到,他习惯随身携带活页记事本,时不时会在里面涂鸦记录几句。她不止一次问多里安都在里面写了些什么,他笑着说是秘密,她也就没追问,也从来没想过偷偷翻看。
数年过去,他用的仍然是同一本记事本。外壳还是那片擦色意大利皮革,空白内页则是柔和的奶油米黄,也是今天给她的便条和折纸花的同一种颜色。
阿利雅在纸篓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蓦地转头。
多里安的随身记事本唤起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相爱很多时候更像是一场对彼此的入侵,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正如她不知不觉在他的房间里留下许多东西,有他存在的琐碎时刻也悄无声息地遍布记忆。
她知道多里安在生活方面相当有条理,物品存放有固定的位置和规则,因此很少遗失东西。比如之前卡维拉电影节期间,手表袖扣之类的贵重物品他全都放在衣帽间的某个固定的抽屉里。
记忆模模糊糊地上浮。两天前的那晚,温存过后,去冲澡前她对着镜子摘耳钉。多里安从后靠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顺手接过耳钉,而后帮她把戒指也褪下来:“我帮你收起来,免得找不到。”
出浴室后他又扬声补充一句,好像就怕她忘了:“就放在我的配饰盒子里,衣帽间矮柜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