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晕。大概是刚才跑太急了,又大概是气的。秦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连带着眼皮都跟着发沉。
他这人向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气到极致反而没力气去较劲,只觉得浑身发软,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睡一觉就好了,梦里什么糟心事都没有。
操他妈的江聿行。
秦醇把胳膊往桌上一横,脑袋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故意把动作弄得很大,椅子又发出一声响,像是在抗议。
江聿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截露出的、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回书页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有人走动,有人笑闹,有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秦醇的意识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晕开、模糊,他感觉自己刚要沉入某个舒适的深渊,就被一阵刻意放轻得脚步声拽了回来。
“醇哥,醇哥!”
李夏澈的声音像是聒噪的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他把脸在臂弯里埋得更深,发出一声含糊地呜咽,意思是“滚。”
“你看我的试卷!”李夏澈完全没领会他的拒绝,反而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你看!坚果对它做了什么!”
秦醇皱着眉头,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那是一张数学试卷,左上角写着李夏澈的名字,而卷面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划痕从选择题贯穿到填空题,划痕旁边还有几道试图补救的痕迹,但是越涂越糊,越补救越糟糕。
秦醇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盯着那张试卷,这笔划痕他可太熟悉了,潦草,用力,带着点不耐烦的急躁,这是他改的。
“……”秦醇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发丝在指尖乱糟糟地翘起,“这张…好像是我改的。”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等着李夏澈跳起来骂娘,或者至少抱怨几句,毕竟自己把他试卷毁成这样。
但李夏澈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嗨”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没扣我分,就是看着糟心。”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塑料包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给。”李夏澈把一根荔枝味的塞进秦醇手里,自己也麻利地拆了一根,“不跟你计较了,吃糖消消气,看你脸臭的。”
秦醇愣愣地看着手里拿根棒棒糖,粉白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傻乎乎的荔枝图案,手不自觉地剥开糖纸。
荔枝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他把糖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硬糖,那股黏腻的味道从口腔一直蔓延到神经末梢。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正要重新趴下,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江聿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瞥视,而是正正经经的、带着某种难以解读意味的目光。那目光落在秦醇含着的棒棒糖上,又缓缓上移,对上秦醇的眼睛。
秦醇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糖突然变得很大,很碍事。他下意识地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个滑稽的弧度。这个动作似乎让江聿行的眼神动了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看什么?”秦醇猛地坐直,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尖,糖球表面沾了点水光,亮晶晶的,他语气又冲了起来,“没吃过糖?还是没看过人吃糖?”
江聿行没说话,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习题上。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窝火。
秦醇觉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那种浸了水的、沉甸甸的棉花。他攥着棒棒糖,指节发白,恨不得把糖捏碎。
“诶,气氛怎么有点……”李夏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他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糖,这回是青苹果味的,“见者有份哈,江神,我这还有,你要不要?”
他把手递过去,横在两人之间,绿色的糖纸在江聿行眼前晃了晃,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江聿行终于再次抬眼,他看了看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李夏澈堆满笑容的脸,最后,瞥了一眼身侧的秦醇,摆了摆手:“不用,谢谢。”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除开了周围的嘈杂。李夏澈的手和笑容都僵住了,讪讪地想把糖收回去,手指刚碰到糖的边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指尖抽走了那根糖。
秦醇把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攥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挑着眉,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眼神却死死盯着江聿行:
“他不要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