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玉京阳光明媚，阿雅尔率驼铃商队进城时，在路边看见了一棵盛放的海棠。

“知韧，快跟上！”

久不见身旁的枣红小马，阿雅尔无奈地转头喊。

风吹起知韧的青丝，发饰上的几个小铃铛发出一阵清悦响声。

知韧驻马立于海棠树下，一动不动。

满树粉白让她红了眼眶。

记忆中的那棵海棠比眼前的还要大些，长在原先家中庭院的正中央。每逢四月，海棠花瓣便会铺满青石小径，娘亲在树下摆一张矮几，抱着她读书、作画。爹爹从衙门回来，总要绕过回廊，先在海棠树下站一站，看她们母女片刻，再去书房。

那棵海棠是爹爹亲手种的。

知韧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四岁，爹爹托人寻来一株海棠幼苗，在院子里挖了一整日的坑。娘亲嗔怪他何必如此费事，想看花去城外便是。爹爹却笑着说：“我想让你推开窗就能看见。”

可惜，后来爹爹被官府抓走，娘亲病逝，偌大的宅院被封，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流落城郊，想再看一眼庭院的海棠，却再没了机会……

“哦哦，这就来！”

听见阿雅尔的呼唤，知韧回过神，一夹马腹向她走去。

看着一人一马朝自己而来，阿雅尔眼里全是笑意。起初遇见知韧时，她又瘦又小，长期生存在贫民窟中，养成了时时警惕、事事小心的模样。

如今早已不同。

枣红马上，知韧腰背挺直，长回了十二三岁少女该有的身量，眉眼间带着从容自信。身上的浅绿色骑装，是阿雅尔特意在西域找人给她裁的，料子柔软，款式利落，衬得她如春日新柳，亭亭玉立。

“你是又想到什么诗词了？”阿雅尔打趣道。

知韧原先认识几个字，还会背诗。跟着驼铃商队在大漠穿行，遇见不同的景色，总能吟出几句应景的诗。

她的学习能力很出众，白日跟随阿雅尔学习如何分辨货品优劣，夜里就读千方百计找来的书。

阿雅尔时常指着知韧对商队的伙计举例：“瞧瞧人家小姑娘，我只交了一遍，她清点的好货就没出错过，你们呢？都多少年了？”

知韧迎着伙计求助的目光，只好帮忙说好话，哄得阿雅尔没了脾气。

没有回应阿雅尔的打趣，知韧想起什么，问道：“阿雅姐，昨日你说想吃玉京的炖鸡，方才我瞧见一家小摊的肉不错，不如你们先去客栈？”

见阿雅尔点头，知韧一拉缰绳，枣红马顺从地转身，驮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小知韧记性真好。”阿雅尔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先前同意带知韧离开贫民窟，只是觉得她秉性纯良、聪明大胆，可以培养成自己的助手，甚至能在未来把驼铃商队交给她。

这一年来，知韧虽处事周到，却始终没有商队领导者应该具备的狠决。

阿雅尔明白，知韧的未来不在驼铃商队，或许应该让她回到玉京，自己探索。看知韧与生俱来的性情，阿雅尔隐约觉得，知韧父母原先的身份应当不简单。

转过几条街，知韧总算找到了先前看见的肉摊。

她翻身下马，一边低头翻找银钱，一边朝摊子走去。枣红马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不时打个响鼻。

没走几步，就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得罪了。”

“失礼失礼。”

两人同时出声。

知韧抬头，眼前男子青布长衫，清逸俊朗，手中提着一袋极有分量的牛肉。他的气质格外出众，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又像是哪家的清客。

知韧一瞬忘记自己要说的话，一眨不眨看着男子。

晏承锦被少女盯得脸颊渐红。

他今日不过是想出来买些肉食，庆祝杨洛云平安从大理寺归来。怎么就撞了一个姑娘，还被她这样盯着看？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觉得面前人的眼睛清澈明亮，干净得似乎没有一丝杂质，让他特别舒服。

轻咳一声，晏承锦侧身让开一大步。

知韧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也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垂下眸，快步绕过他，对摊主道：“给我一只鸡。”

晏承锦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失笑。他摇了摇头，提着牛肉往安王府走去。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那姑娘正低着头挑选鸡肉，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之事。待挑选好，她冲摊主说了些什么，摊主一边剁鸡一边笑弯了眼。

晏承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方才少女看过来的目光。

走了半条街，他又想起一事——那姑娘头上戴的小铃铛似乎是西域的东西。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心中念着的姑娘又闯进了他的视线。枣红马驮着少女匆匆从他身旁经过，路过那棵盛放的海棠时，驻马抬头，赏望许久。

风吹落一树粉白，知韧抬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海棠花。

晏承锦站在街角，看着她将那朵花托在掌心，低头细细端详，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浅绿的骑装上，整个人是那么鲜活、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