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风沙大，吹得两旁灯笼斜斜飞起。轻巧物什撞得哐啷作响，叫人忙慌。

刘晋直直地望着那道蓝色背影，眼底那层端方持正的薄冰，碎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杜宇陪在身后，看着眼前新出炉的失意之人，满不在乎地挑挑眉，握紧了手中玉料。

……

一街之外的深巷中，重楼被崔大郎踹翻在地，正捂着腹部颤抖。

“叫你装模作样！”“叫你发财！”每说一句，崔大郎就要在重楼身上踢上一脚。他本就瘦弱，踹了许久，渐渐扶着墙壁喘气。

“可别把人踢死了。”老掌柜守在一旁，十分焦急，“快将绿翡取来，说好的，一千两。”

“老不死的，要不是你先出的价，老子还不愿意呢！这绿翡怎么也能卖上个三五千两。”崔大郎道。

“这等翡翠，青州哪能天天开出？那么多百姓看着呢，我不信你找得到地方出手。”老掌柜收起适才在主街上的悲痛神色，眼中露出了行商多年的老谋深算，“老朽替你放着风呢。”

“你倒是个忘恩负义的。”适才重楼愿为老者雕刻玉石的言语，崔大郎可都听见了。他狠狠啐了老者一口，眼睛朝四周一瞟，十分愉悦地俯下身，伸手去取重楼怀中的绿翡。掏了领口和双袖，却还是没能得手，不免气极，“宝贝藏哪儿了？识相的，就赶紧把宝贝交出来。”

重楼悄悄抬起头，朝老者和崔大郎看了几眼。他嘴角渗出血色，眼中却十分平静，冷静地蜷起身体护住脏腑柔软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大郎环视四周，在巷角处寻到一块尖石，捡回手中，对着重楼那双淡静的眼睛，狠狠砸落。

一个玉雕师若是失去目力，便等同于死亡。重楼周身疼痛难忍，只得聚起最后的力气，将头抱得更紧了些。

“咻——”对手过于恶臭，张晚晚不愿脏了踏月，于是射了朵枯败的茶花出去。

茶梗簪入皮肉，茶花摇晃几下，坠落在地。

“哎呦！”崔大郎耳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凶意顿生，尖石调转方向猛力一挥，却见张晚晚仍在几尺之外，只得一边下意识躲闪，一边捂住耳朵放狠话，“臭娘们儿，敢挡你爷爷的财路！”

张晚晚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骂成这般，还是被一个如此伤眼之人所骂，神色冷了下来。她几步上前，一脚朝崔大郎踹过去。

墙壁发出沉闷声响，血迹从上流下，落在痛晕过去的崔大郎身上。

“女侠饶命！”老掌柜忽地匍匐在地，重重叩头。

张晚晚顺手取了把毒粉，朝老掌柜一挥，将人毒晕过去。

“多谢姑娘相救——”重楼听见动静，强忍着疼痛踉跄站起，向张晚晚抱拳行礼。

“找个医师看看，你伤得不轻。”张晚晚观重楼脸白如纸，好心提醒，“最好报个官，这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在下这便去。”重楼喘气应道。

“林大侠，你来晚了。贼子已经伏法。我们走吧。”

短短三句，语气轻快又暗含亲昵之意。重楼倚在墙边看向巷口，红衣两道身影好似神仙眷侣，飘飘而去。

他走回原地，取出藏在污泥之中的玉石，伸手擦拭。片刻后，绿翡重新露出晶莹的光。绿光落到身侧，照出那朵掉落在地，却丝毫没有沾染泥土的红山茶。

重楼于脑海中勾勒出女子样貌，深觉这绿翡颜色单一，还需配上一颗绝顶的红翡。

他缓缓站起，将绿翡和红山茶藏入怀中。待存出些力气，举起石块，径直走向晕倒的崔大郎。有扒下的外袍做挡，再无顾虑，石块狠狠扎入他掌心。

又平静地走向年近古稀的老者，露出冷漠之色。

尖石落下，鲜血再度喷溅。

重楼把沾血的衣袍丢在地上，一瘸一拐地，朝深巷更深处走去。

忘忧楼中，月娘前来收拾餐盒，见桌上的百合米粥一动未动，已然凉透。她顿了片刻，将米粥放回餐盒，暗自离开。

忘忧楼二楼门廊处，千面姬先回到客栈。月娘正欲行礼，却见蓝紫色身影头也不偏地朝住处走去。

半盏茶后，刘晋也回到客栈。她盈盈行了一礼，却见刘晋亦是出神不应地回了屋。

月娘泪水涟涟，被带着偏私的“钟爱”刺得心脏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