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射出一弯大弧,找准铁舵挥舞的空隙,赫然擦过陆无忧小腿处,留下道寸余伤口,然后又自下方穿射而回。
伤口不深,陆无忧腿上传来一阵酥痒,连疼痛的感觉都不曾有。他抬起头,手中铁舵旋转未停,在呼啸的风声中看了张晚晚一眼:如此刁钻苛刻的招式,也只有把劲道准度控制到极致的人,才能做到。
“不简单。”他再度开口,喉结滚了滚,吐出的字像是从丹田里挤出来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姑娘有些本事。”
言毕,腕子一抖,转守为攻。铁链带着清泠声响,把铁舵重重击向张晚晚,快得像是城墙上坠下的石兽,砸出沉闷风声。
张晚晚轻功催动到极致,那铁舵跟在她身后一丈处,咬得死死的。
“铿——”四根银线飞来,缠上砚底的铁链,向左一拽。线极细,却极韧,将铁舵硬生生拽离原来方向。林枫手指拨弄,余下四根匣线如蛛丝般分做两路,缠向陆无忧持链的手腕。
张晚晚抓住时机,踏月再次飞射而出,如在半空中打横画出的弦月,终点直指陆无忧咽喉。
陆无忧左手背后,仰头一躲,右手施力,牵舵的铁链挣动横移。射来的匣线三条刺向空中,无功而返。另有一条似系绳结,轻飘飘打了个弯。
“嗤!”“嗤!”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踏月从陆无忧喉前半寸处掠过,划破皮肤。血珠刚沁出来,便被啸风带走。短剑又下滑如流星,二度擦过他的小腿,让那寸余伤口继续扩长。
与此同时,匣线如同利针,穿过陆无忧右手拇指根部,即将绕回捆束。
陆无忧闷哼一声,脚跟勾船,带着身体仰面转了个圈,将那丝线扯了出去。
张晚晚速掠上前,接住飞旋的短剑,在陆无忧膝上一划,令他直直坠落。反握踏月,逼在仰倒的陆无忧喉间道:“你输了。”
“咚!”铁链终究没能挣脱匣丝的束缚,带着舟舵一起,落在林枫脚边一丈处。局势已定,林枫轻点机匣,匣线尽数收回。
陆无忧喉结一动,先前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滴在身下梭子一般的木舟上。他抬起右手,掌心抽出匣线的伤处隐隐作痛。低低吐出一口浊气,平静道:“我输了。”
“呵——”张晚晚满意地一笑,踏月入鞘。她轻快地站起,飞回至薛家木舟,和林枫并肩而立。身侧的男子手指轻点,将千机匣握在手中。她低头看了眼他微凸的腕骨,感受到一份柔韧、干净的气息,开心笑道,“小疯子,我们赢了。”
林枫低头看她,张晚晚额角凝出了薄薄一层汗珠。他回想适才女子脱离匣线保护,跃至陆无忧身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她像蝴蝶,像春花,像宝剑,像虎豹,像世间一切自由自在,又坚韧强大的存在。
林枫喜欢她自由,却又担心她因自由遇险。持匣的手藏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开心吗?”张晚晚有些疑惑,她仰头望去,对上一双有些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微微垂着,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乍一看沉晦如古井,连波光都懒得起。纤长的睫毛半掩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道阴影,将所有情绪都藏了进去。
从下方看去,只觉得林枫目色平淡,近乎冷清,像隔着云雾看一座远山,叫人分辨不出悲喜。
张晚晚心跳漏了一瞬,有些慌乱,下意识扯了扯他白净的袖口,再次提醒:“小疯子,我们赢了。”
林枫睫毛轻颤抬眸,慢慢醒转过来。于是张晚晚又好像看见了坚冰碎裂,底下春水猛地一涌,温热的、滚烫的、满溢的情绪齐齐涌出,在那双黑瞳里猛烈烧灼。
眼睑一抬,林枫避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唇角配合地提起,轻声附和:“嗯,我们赢了。”
张晚晚得了回答,这才安心抱着踏月,看向梭舟中已经站起的陆无忧。
那颧骨奇高的男子自始自终都保持着平静,无论是斗败“三甲”,还是败于薛家,脸上始终没有太大的表情。他拍了拍身上灰尘,又扯下衣角包扎掌心,冲张晚晚道:
“叶师妹收了个好徒弟,待木舟斗结束,你我可在沉香楼一聚。”
张晚晚颊边那两粒因喜悦现出的梨涡,忽地就消失了。她琉璃般的瞳孔暖意收紧,漫开暗沉的锋利:“你认识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