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堕,暮色四合,槐花村上行人渐稀,城外的茶摊上聚了几个归家的农人。
“诶呦阿茹哥,都卖完了?”茶摊小二望了一眼农人背上的空竹篓,打趣道:“这不是赚大发了!”
“是哩。”荷锄的男人面露喜色,将背篓放下。
“也不知怎么的,鬼脸山参往年怎么都销不动,今年一拿出去就卖空了。那些修仙人连挑都不挑。”
“还是阿茹哥法子好,我的续魂草平时修仙的问都不问,一听说和鬼山参同煮有奇效,都搭着卖出去不少哩。”另一个农人也是喜气洋洋。
阿茹听了这话喜色更甚,转头对同行的伙伴招手,“都来都来,今个儿的茶钱我请了,小二愣着做什么,快上茶啊!”
“好嘞!送完手上这碗就来。”茶摊小二将两盏茶送到角落的茶桌上,“客官您慢用。”说罢,急匆匆朝茶摊走去。
说是茶,其实不过是些解暑的便宜药材煮成的水汤,色泽寡淡,喝起来也无甚滋味。
元翊看着这粗瓷碗隐隐有些担忧,他倒是不挑这些,纵是生水也喝得,只是怕随玉喝不惯。
按理说鬼魂是无需进食的,可就他这两天看着的,随玉一日三顿,每顿至少四菜一汤,有时晚上饿了还非得喝上一碗甜水才肯入睡。
除了身子凉些,胸口没有心跳,其他的简直同活人一模一样。
元翊疑心是他师父算错了,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破天咒的法子,鬼楼主人一说也是他杜撰。
却又错得那么巧,偏偏又叫他遇见了随玉,又生出这后面许多事端来。
元翊想着回到人间后,找那老道好好问问,却发现他早就不见踪迹。
只留下一封密信说要去云游,叫元翊好生照顾自己,切勿挂念。
元翊更觉得是被他坑骗了,可随玉又被他带出来了,也没法子再塞回去,便只能带着。
这鬼好几百年没见来过人间,看什么都稀奇,魂这般弱,却也不怕太阳晒。
出来半个多月了,处处惹是生非,强关在楼里又使小性儿,时不时长吁短叹、自怨自艾的,一副的全天下亏欠他的可怜样儿。
元翊今日捉妖,就非闹着要跟他出来。见他无惧日光灼魂,元翊也不好总拘着他,便应下了。
一出门就像猴儿入世一般讨嫌,好看的吃食、精巧的玩意儿,看上了便一定要买。
捉妖赚的几个子儿,都不够他半天花的。
临了要回去了,又看上了路边农人的竹篓,元翊没法只得跟到茶摊,回头找个由头买下来。
随玉如了意,嘴角抿着笑,正低头吹着碗里飘着的茶叶。
“别吹了,不烫了,你非要来的,喝一口尝尝吧。”
“闻起来怪苦的。”
元翊心说喝起来也是,却从怀里摸出块糖糕,推至随玉眼前。
随玉先是一喜,继而微微瞪了他一眼,“方才不是说吃完了吗?”
“不吃就还我。”
随玉从他手心夺过糖糕,飞快地收进袖内,又瞪了他一眼,低头捧起茶碗喝了起来,发丝随意垂下,眼看要落进碗里。
在地府时,随玉头发从未束过,来了人间若还是这般随意,怕是要被当成失智之人。
阿矜又只会扎两个揪,随玉他自己梳的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发式,松松散散的,跑两步就散了,元翊不得不用法器去束。
于是捆妖索便充当起发绳来,偏这捆妖索嗅到妖气就发光。
不知道是随玉同阿矜那鸟妖厮混太久,还是他本身就有妖气,捆妖索上他身以来就没灭过,动摇间时不时漏出几缕金光,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随玉却丝毫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依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喝好了?”
“不好喝。”随玉撇撇嘴,接过元翊手中的帕子擦嘴。
“跟着我就是这般,可没什么琼浆玉液给你喝,这茶已经算好的了。”
“无妨,我不挑的。”随玉顶着他无语的眼神,轻轻咬了一口糖糕。
元翊好没气地收回帕子,“在这坐着别乱跑,我去给钱。”
随玉点点头,待元翊走远,低头撩开衣摆一角,“出来吧。”
一只通体紫红的小兽钻了出来,“大侠,憋杀我,我都招,都招。”
随玉不说话,只朝它伸出手,小兽愣了一会儿,见随玉脸色越发严肃,只得拿出剩下的山参递到他手上。
一小块儿鬼脸参被捏得乱七八糟,倒是看不出有多骇人,细闻去还散发一股子幽香。
“大侠,这东西入口清甜,生津止渴,可好吃咧。”小兽谄媚道。
随玉打量了一会儿,没看出异处,心想或许真得尝尝,便一口咬了上去。
山参被咬过的地方渗出暗紫的汁液,随玉舔了舔,果真甜丝丝的,又嚼了几口,唇齿间的甜味涌动,突觉有些腻人。
想伸手去端茶碗,胳膊却不受控制起来,随玉费劲地仰了仰头,竟发现悬在天边的太阳也成了暗紫的,接着意识便涣散。
见眼前的人倒在桌上,小兽露出得意的笑,骂道:“不长眼的小东西,当你有小爷我的功力,鬼山参不经炼化就入口,大罗神仙都救不了,药不死你……”说着自己解开了随玉栓在它腿上的魂环。
“呸,浪费小爷我一块参,”说着大摇大摆地朝茶摊边农人的药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