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没有立刻接话，楚弦继续说：“所以，我到底是谁？你总该告诉我，我是不是太无吧？”

“你是。”戢怒不假思索地回答。

楚弦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该有的反应：“可是那轮太阳跟我说……”

戢怒补充道：“我只是不知道，你算不算活着。”

“和祂恰好相反，祂是【将生未生之神】，而你则是【已死未死之神】。”

“很早之前，你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死透。你的精神、记忆、形骸甚至权柄，全都被撕碎了，只剩最核心的那点‘存在’没有散尽。”

“是死亡本身的权柄托住了你的残余，才让你一直活下来。如果你不是被死亡权柄吊着，你早该……”

意识到在人类社会中长大的楚弦也许会避讳死亡，戢怒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但楚弦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冷静地分析：“正因如此，我才能承载殡葬师的权柄。”

“是的。”戢怒解释，“因为你就是离那个空悬之位最近的容器，而现在，也只有你看起来最像祂。”

“惊梦领主之所以还没有直接对你动手，是因为祂拿不准。”

“祂猜你也许是新生的殡葬师，所以只用副本试探你，用玩家逼迫你，用那些与你有关的人来接近你。”

楚弦若有所思：“殡葬师的位格，很高吗？”

“高到惊梦领主绝对赢不了的程度。”戢怒毫不犹豫，“这不是力量多少的问题，是位阶不同。”

“殡葬师如果真正降生，死亡与终结就有了主人。有了主人的权柄，和没有主人的权柄，是两回事。”

“惊梦领主能在自己的游戏里扮演神明，但祂绝对赢不了殡葬师——这也是祂至今不敢与你正面撕破脸的原因。”

“但如果我被证实了不是……”楚弦心下一动，引导着戢怒往下说。

“那么死亡和终结就是无主的。”戢怒的声音沉了下来，“无主之位，谁都可以抢。惊梦领主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哪怕抢不到完整的，也要把权柄撕碎了攥在手里，不许任何人再碰。”

“到了那一步，你就不再是祂忌惮的对象，而是祂的猎物。”

楚弦不出声了。

他看着窗外那排乌沉沉的屋顶，几天前在鸣泉村里沾染的夜寒突然又从他骨头缝里爬出来。

所有线索逐一串联，他像站在某个非常古老、又非常空旷的悬崖边，往上看不到来处，往下看不到归途。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既然我不是殡葬师，那属于我的权柄究竟是什么？”

阴影闪烁了一下，像是戢怒正犹豫地眨了眨眼睛——虽然祂可能根本没有眼睛这个器官。

“我若现在说出你的真名和尊称，一定避不过惊梦领主的耳目。”

祂停了一下，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但有一个名字，是旧时的人给你的，在惊梦领主还没有诞生之前，有些人类和其他生灵那样叫你。”

“彼时，他们曾尊称你为——【帝车上圣】。”

楚弦的瞳孔在暗中几不可察地一缩，某种久远得已经模糊、偏又忽然清晰了一线的感觉，从这四个字里渗出来。

他听见车马声从某个早已坍塌的朝代深处隐隐传来，像有青铜车轴碾过石板路，有什么东西涌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最后一个问题。”楚弦说。

“问。”

“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能信谁？”

戢怒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楚弦几乎以为祂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祂说。

“你不知道？”楚弦挑了挑眉。

“漏日是想帮你的，但祂太弱了。”戢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对一个还未真正降生的太无而言，祂没有和惊梦领主正面对抗的资格，甚至在很多场合，祂连保全自己的意识都未必做得到。”

“生生仙姑，也就是你们说的【翡翠之母·绿松石】，她不想站队。”戢怒继续说，“祂本性不喜争斗，也不在乎输赢。”

“但如果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祂一定会选你。”

“【窃谕之颅·弄舌】，祂喜欢你们给祂取的新名字，那就这样称呼祂吧。”

“祂喜欢看热闹，觉得谁有趣就帮谁。目前来看，祂更倾向惊梦领主。”戢怒顿了一下，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讽，“但祂也看不上惊梦领主，中途跳反是迟早的事。”

“问题是，祂跳反从来不意味着帮你，只是帮祂自己找乐子。你最多只能把祂当一柄能借用片刻的刀，用完就丢，多握一息都会反噬。”

“还有……【晦枢·斫桂】，祂以前的名号叫作【阴娘娘】。”戢怒的语气瞬间冷了，仿佛连把这个名字说完整都要费上一点力气。

“你绝对、绝对不能相信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