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的父母。我从奶奶生病开始就再也没梦到过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光临我的梦中。

我的视角变的很矮，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一双连指节都没完全伸展开的小肉手。许久不见的爸爸将我抱起，妈妈也挽着他的手走在旁边。

太阳有点热，我的额头冒出了几滴汗水，妈妈笑眯眯的拿出纸巾说：“宝宝低头。”

我好像没有低头，拿袖子胡乱的抹了抹脸，拿开手的时候做了个鬼脸，没有吓到他们却逗得他们俩笑的更欢了。我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也咯咯笑个不停。

他们还在往前走，我的灵魂好像被剥离出来站在原地，扬起的嘴角也慢慢的放下了。明明我曾经也得到过你们的爱，明明以前你们也会因为我露出笑容。

之后我被推着向前，跌落一个悬崖。但其实不是悬崖，是一个打开的纸箱，落进去却回到了小时候的房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熟悉的争吵声传进我的耳中。

“你儿子你还管不管？！”

“我没管吗？！我很忙你知不知道！”

“你忙什么？！你以为你那些事我不知道吗？！”

“我又有什么事？！你说啊！”

杯子的碎裂声吓了小孟循一跳，他手中的铅笔因为过于用力留下一道重重的铅痕和一截断裂的铅芯。

“你叫什么！你摔什么东西？！你爱管不管，儿子指望不了你，还得指望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管？！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要溺亡在这个房间里。我看着敞开的窗户，明明不是有空气吗？可为什么还是觉得难以呼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能握住他的手和那截断掉的铅笔，本子上的泪滴没有任何锐利的角却可以真实的刺痛我。

“抱歉，抱歉孟循。”

但他感受不到我的手掌的温度，也听不到我说的话。

眼前的黑暗慢慢侵蚀我的视野，再睁开眼时，纸箱被我抱在怀中，随着我把纸箱里的旧物封上，过往的这些日子也一同被封住了。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枯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高中刚毕业的孟循坐在床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无论失去什么都可以。

医生已经跟他说过几遍希望其实很渺茫，奶奶继续治疗只会很痛苦。

但我还是不想她离开，所以自私的想要延长她的生命，手术抢救和机器维持，每一样都很累很痛，其实我都知道的。

“对不起，那时候让你吃了很多苦，肯定很痛…很痛。”

眼泪将眼眶填满，视线已经变的模糊，我以为梦要醒了，渐渐清晰的是沈朝因签售那天。我一瘸一拐的离开后台，空旷的走廊里有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我知道，只要倒数：10，9，8…3，2，1。

沈朝因拉住了我的手臂，我转身垂着头，帽檐遮住我的眼睛，让她看不清我的面容。她会递来一盒饭，然后…

被掀开的帽子掉落在地上，她看着我的眼睛：“找到你了，孟循。”

我猛的睁开眼睛，是熟悉的天花板，我在南城的小楼里。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不自觉流下的眼泪砸在虎口上，我不知道现在是否是现实，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

当我站在沈朝因的房间门口时，我觉得自己真的是着了魔了，我将手掌轻轻贴在门上，光滑的木质平面比我的手掌还要凉。整个二楼都很安静，我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此时也显得十分强烈。

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

我将额头轻轻抵在门上的手背，另一只手抚上她因为惊讶在我肩膀上留下的快要消散的痕迹，在心底虔诚的祈求着。

日子过的很快，四月中旬很快就过去了，令我意外的是，陶休风真的拿了一个油画状元回来。但他好像不是很开心，连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都带上了忧愁。

“怎么不开心？”我望着人群中的他扬起的那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等人潮散去才问出来，“你之前为了这场考试明明那么努力。”

“孟循，我没有不开心。”陶休风说完看了看我探究的眼神，“好吧，确实有点不开心。只是因为对以后感到不安而已。”

“嗯？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我听到他的理由，觉得有些意外。

“当然会啊，你不会考虑以后吗？”陶休风听出我语气里带的一丝调侃，勾脚用胫骨踢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的躲闪开，却赞同他的话：“当然了。没有不开心就好，我回去上晚自习了。”

高三的后期，晚自习是一轮又一轮的试卷，延时自习的同学越来越多，但这半个小时做不完老师留的作业，所以我开始了回家洗漱后还要挑灯夜读的日子。

“孟循，你刚走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抽干灵气的僵尸。”沈朝因靠在车门外笑着调侃我，但她还是拿下了我手中的包，“先去吃个夜宵吧，不会耽误太久的。做不完就留到第二天早上，挑着把自己掌握不好的题目做了就行。”

我摆摆手开玩笑道：“朝因，其实我一题也不想做了。”

我以为她会跟我讲道理，却没想到她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那太好了，夜宵吃顿好的。反正你现在的成绩已经高出线上很多分了，再这样下去，你考南城大都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