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观月台,三间院房,一处花厅。还在崔家时,这地方她住了很多年,布局如何她记得很清楚,可自从祖母故去后,她也被迫从这里搬出,去到一个满覆隐蔽的小院子里。
崔妩幼年失怙,后来母亲改嫁,她被留在了崔家,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了母亲的音讯。
崔家主事的叔伯并不在意她这个孤女,府中下人更是欺她年幼,唯有亲祖母待她良善、处处关怀。
祖母怜她父母不在,特意指了撷芳院给她住,这一住就是十数载,崔妩更因为祖母的关系,能够与京中名门陆氏结亲。
可是后来祖母离世,她不仅被家中长辈逼着把自己住惯的院子让给堂姐,就连婚事,他们也想夺去。
那是祖母为她定下的婚事,崔妩绝不能让给任何人。
崔家人丁兴旺,嫁来云州顾家做续弦夫人的姑母很早就出了门。
这位姑母不是祖母亲生,不过出门前也有几年是养在祖母身边,提到祖母,也算有些情义在。
在京城时,崔家长辈咄咄逼人,崔妩不堪其扰,无奈之下只好前来投奔姑母。
那些叔伯婶婶们知道后勃然大怒,传书让姑母遣人送她回去,也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
好在姑母没有松口。
故事到这里听起来似乎还有温情在,可是崔妩心里清楚,凡事皆有代价,姑母想要的是什么,她一清二楚。
毕竟,她不是孤身来到云州,随她一起来的,还有祖母过世之前留给她的一份房产。若非如此,单论浅薄的“情分”二字,实在不足以让姑母违逆崔家也要给她留一片容身之地。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崔妩早做全了一切的打算。
在姑母面前,她绝不轻易交出手里攥着的房产,即使崔家长辈几次三番恐吓威胁,也要紧紧守住当年陆氏交给她的定亲信物。
与陆徖的婚期就在年底,她只需忍耐,熬过春夏再入秋天她就可以回京,到那时婚期将至,就算长辈们再想改换婚约人选也来不及。
事情理应按照这个方向顺利发展,可顾峥对她的设计却让人始料不及,以至于崔妩陷入如今的困境。她恨顾峥,因为他的贪念,她需得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埋藏这段不堪的经历。
若论可恨难缠的人物,顾峥是其一,其二便是这座宅邸的主人。
陆衡自顾自地与她定下一月为期的约定,可却从未考虑过她的想法,这等强势的决断何尝不是一种欺压?
崔妩不把那约定当一回事,什么有孕,简直无稽之谈,就算真的怀有身孕,她也只能暂先对不起那孩子,谁让她根本没得选。
和先前住过的竹馆不同,这宅子里仆侍的数量更多,她所住东院更添了许多双眼睛。
尤其是年纪大些的嬷嬷,伺候照顾她的同时更像是有心监管她,令崔妩不寒而栗。
她也有意向仆侍打听“宋衡”的事情,仆侍皆异口同声说郎君乃行商之人,家有薄产百顷。崔妩真的信了,还暗叹过难怪在此的吃穿用度丝毫不比京城逊色。
晨起,小絮为她梳妆,嬷嬷们端来滋养身体的热汤。
“娘子请用。”离得最近的嬷嬷把汤盏递过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盯着她服用。
也不知这汤里放了什么,味道很奇怪,还有一股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腥气,崔妩难忍,不愿意接到手里。
“郎君特意吩咐,还请娘子不要为难老奴。”嬷嬷再三强调。
提到陆衡她更心烦。
镜中,她的发鬟边缘似有空缺,崔妩随手捡了妆奁上的一支花钗,稳稳别在发上后,起身从容道:“我会向郎君说明,是我不愿意,与嬷嬷们无关。”
崔妩态度坚决,嬷嬷们也不好再做催促,而她已经撂了话出去,势必要做成才行。
等到静下心来,知道陆衡所在,崔妩一路观望着宅院格局,一路不急不缓地走过去。
陆衡的住处离东院稍远一些,庭前罗汉松青翠茂密。
走到院门前的这一刻,崔妩生出了悔意,迟迟没有叩响门扉。
她说要亲自前往,侍女和嬷嬷们难得没有跟来,在门前立了许久,崔妩还是不能下定决心来主动寻他。
托人带话又或是传张字条,解释一二,是她不乐意遵从他的叮嘱,教他不要为难无辜的仆侍。
总之多得是办法,她又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留在这儿?
想通之后,崔妩打算悄悄离去,没人知道她来过,她也不会再提。走下门前石阶,崔妩提裙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便发觉松下的静影独立。
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看她在门前徘徊了多久,深色的瞳眸映着她的身影,她杏色的散花丝锦裙摆如涟漪晕开,继而视线注意到她发鬟上的一点艳红。
那支花钗,与她很不相称。
陆衡抬手示意。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