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仍旧是温和的,态度却全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我是个男生,我就要和另外一个男生结婚。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我们谈恋爱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跟他提结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感情的水到渠成。”
张疏兰脸色有些发白。
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与程俊良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英俊面孔,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不知是不是父子俩的原生家庭都有些分崩离析的缘故,张疏兰此时忽然觉得,就连两人有了爱人之后,眼神的坚定程度都是相似的。
张疏兰注意到了这点,所以她试图用当初击垮了她和程俊良的原因来劝阻她年轻的儿子:
“你们两个在一起,”她说:“周围的人是不会善待你们的。”
“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凑在一起,成天的什么话不说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你们?”
“到时候你们走在街上,”程俊良阴沉着脸:“都会有人笑话的。将来买了车,玻璃都会被人砸了。”
“况且像刚才我说的,”张疏兰身体略微前倾,视线躲开了程铭手上刻着薛枫名字的戒指: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光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万一你那个…朋友,万一人家受不了要跟你分开呢?到时候事情传开了,你后半辈子还过不过了?”
“凡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程俊良紧随其后,眼神中透出疲惫:
“人每天要面对的各种事真的已经太多了。从工作到人际关系,再到家里家外的这点乱七八糟的事。在这样不断的消耗下,人是会变的很脆弱的,根本经受不起持续的风浪。”
“对呀,”张疏兰说,
“那我跟你爸当初为什么分开,你不是也亲眼看见的吗?”
程铭早已经接受这件事了,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反倒是程俊良猝不及防听见张疏兰提起当年的事,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张疏兰激动的,甚至没注意到程俊良的局促。她继续往下讲:
“你就说,我跟你爸之间,当年我们俩没有感情吗?”
“当初我们俩一穷二白的,要不是真心看中对方这个人,我俩又干嘛非得结婚呢?”
“结果到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喜字撕两半,签了字就分开了?”
“你爸我们当年也反抗过,但有些事真不是反抗就有结果,也不是能一直反抗到底的……”
程铭摸着左手的戒指,目光落在亮闪闪的戒面上。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低的,如同在轻声地诉说。
他说:
“我因为这个,跟他分开过。”
“……”
“得到的结果并不好。”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而他至今都因为我当初提分手的缘故而对我们的感情缺乏安全感。”
“虽然他后来和我说,不怪当初的我,但我却始终不能原谅因为动摇而伤害了他的自己。”
“你们说的没错,人确实会在消耗中变得脆弱。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坚决不会放开他的手。”
“因为我们正在越来越爱对方,每天都比昨天更爱对方。”
“所以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了重新伤害他一次的代价了。”
张疏兰的眼圈有点红。
不知是被程铭面对他男朋友时坚决的态度触动,还是她由此想到了自己当年种种经历的缘故。
程俊良则是神色黯淡地低了头,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个课题他和张疏兰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面对过,当时他们给出的应对并不能说是正确的,却也的确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至少当时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在面对几乎相同课题的同时,他们的儿子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并且是对一段爱情来说,更好也更温和的回答。
这使得程俊良有些如芒在背。尤其是在他当初的爱人,他的前妻张疏兰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
程俊良的手按在盘子边上,垂着视线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听到张疏兰沙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所以,”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在这件事上,你真的……不能改了么?”
程铭不大擅长安慰人。但他听得出来,张疏兰的声音里含着哽咽,并且她的话音里隐隐的已经有了妥协的意思。
按在桌上的手动了动,他看着张疏兰落寞又无助的眼神,有些笨拙地从桌对面探身过来,
紧握了一下张疏兰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微微发凉的手。
余光瞥见程铭的这个小动作,程俊良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得出来张淑兰也很惊讶。在程铭的掌心贴上她手背的同时,她那只被碰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张疏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年轻男生的手,恍惚地记起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午后。
她推开家里小卧室的门,看到程铭正背对着她睡在床上。
厚重的被子严密地裹在他的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小孩子头发的颜色很黑,在白色的枕头上微微地散开。
那一年她和程俊良还没离婚,程景明也还没有出家,而他们两人唯一的儿子,小程铭,也只有四岁。
年轻的张疏兰觉得好玩,笑着走过去,把儿子搁在枕头边的手轻轻地一捏,并无知无觉地在潜意识里记住了这种柔软的触感。
短短的十天过后,一切都变了。
她忍无可忍地拎起行李箱,离开了婚后生活了几年的家。
临走的时候,那本该才被她睡着的儿子忽然从卧室朝她跑了过来。他看到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他固执地抱着她,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声稚嫩的“妈妈”叫的,几乎要让张疏兰的心碎。她低下头看他,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而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小程铭,崩溃地嚎啕大哭。
她抱着他哭了好久,直到天花板开始在视线里旋转,直到她因为缺氧而跪倒在地上,狼狈得不像她。
但最后,她还是走了。
她受不了自己丈夫的母亲成日的刁难,受不了她逢人便说她命不好,家里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受不了自己每回想做点什么,换来的只有冷眼和嘲讽……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从来不是她该承受的。
这就像是这段感情的副作用,而她从不是那种不顾死活一定要生活在爱情里的女人。况且那时,她对程俊良的爱情已经几乎被家里这种长时间的精神折磨消磨殆尽。
所以她只是流着泪抱紧了年幼的程铭,却在下个瞬间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出,没敢留给儿子一个眼神。
她当时也才二十几岁。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狠不下心走不了了。
但母亲的本能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她不断地试图把儿子的这段感情套到自己这些年的经验里,得出的结果总是悲伤的。
张疏兰抹掉了眼底的泪,忍住哽咽最后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办法改回来了么?”
程铭的眼底涌起几分动容。
然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微风吹过湖面,只泛起极小的涟漪。
在这一刻,他思考着薛枫可能的解决方法,尝试着微笑了下,希望能稍微安慰她悲伤的心情。
“结婚戒指,我们已经买了,”
程铭的语速不疾不徐:
“戒指的内圈刻着我们俩的名字缩写,两个名字靠的很近。因为是提前找店铺做的定制款,所以……”
“早就已经改不了了。”
说完这句话,程铭最后一次紧握了下张疏兰柔软的手,身体后仰坐回了椅子上,稍稍地松了口气。
握手这样亲密的动作,说到底程铭还是不习惯。
这一部分是因为东亚的人们较为含蓄的相处方式,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相处。
呼——
张疏兰长吁一口气,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
一滴泪随着她的动作,从眼眶中滚落下来,落在了雪白的桌垫上。
她抿了抿唇,抬手把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了耳后别好。良久,才重新抬起头,对上了程铭的目光。
“……先这样吧。”她疲惫地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吃,我先走了。”
程俊良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他伸手去摸车钥匙,被江悠然一个动作制止了。
“陈明杰这个时候差不多下班了,”她说:“我已经提前和他说好,等他来接我回去了。”
程俊良的动作顿住。他站在桌边愣了愣神。表情短暂的空白过后,他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也好,”他说:
“有人送你回家就好。”
张疏兰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程俊良的身侧。
“程铭,”她叫了他一声:
“你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