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本是同学,自由恋爱结的婚。但我奶奶,也就是我父亲的母亲,自始至终都很不喜欢我妈。在我几岁的时候,她把他们给拆散了。”
“我爸妈的感情没有问题——凡是见过他们俩在一起的人都这么说。但是他们的感情再笃定,也很难忽略掉家里那双轻蔑的眼睛。”
“鉴于对方是长辈,我妈总是忍让的。我爸也不止一次地和我奶奶谈过这件事,但不管他们怎么努力,老人家始终都坚持自己的观点。”
“后来终于有一次,我爸工作出差,我奶奶见没人向着我妈了,就故意地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妈从结婚一直忍让到那时,终于撑不住崩溃了。”
“她的性格本来就要强,愤怒之下当天就收拾行李从家里搬了出去。我爸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几天。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了她寄回来的离婚协议书。”
“那段时间,他们都已经因为工作忙碌和家庭矛盾的缘故闹得身心俱疲,所以我爸也就不想再把我妈困在这个家里了。后来他们很快就去离了婚。”
“为了证明我奶奶的观点是错的,我妈和我爸分开后没多久后就又结婚了。”
“后来在我的小学门口,他们又见了面。互相聊了几句话之后,我妈很快就后悔了。”
“但当时她已经又怀了孕,而且陈叔叔和他家里的人对她都很好。她当时已经走不掉了。”
“她怀孕的事情,我爸也听说了。当初是我奶奶把她赶走的,问题和责任都在他这边。所以后来,他即便看出了我妈的心思,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开。”
薛枫:“他们始终没有再聊过吗?”
程铭摇头:“没有过。那次在小学门口,他也只是和我妈说,希望她能好好地生活。”
“过了几年,他也结婚了。”
“我不愿意贬低他和汤阿姨的感情,但私下里我有时候也会怀疑,他这么急着结婚,会不会是为了让我妈赶紧忘了他们的过去。安心地去过她自己的生活。”
薛枫听后,低着头久久地无言。
好么,《孔雀东南飞》现实版。
沉默了良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感慨道:
“我之前还以为,只要两个人的感情足够真挚、足够笃信,那么在我们这个物质充裕、恋爱自由的时代,就不会像过去那样错过了。”
“任何时代都有可能错过。”程铭微笑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但他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悲观情绪,声调里竟没有透出丝毫的难过。
手泡在水中,他说:“所以,如果命中注定他们两人要错过,那么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这场不可避免的错过而后悔。”
薛枫却不这么认为:“这话固然没错,但如果你总这样想,未免也太悲观了……对了,阿姨姓什么?”
“她姓张,弓长张。”
“张阿姨。”薛枫点头:“我虽然只是今天下午见了张阿姨一面,可我看的出来,你们俩虽然靠得远,其实却是彼此深深牵挂着的。”
“所以,即便你刻意地想回避她,最终肯定也是避不开的。”
程铭低头洗着衣服,不置可否。半晌,他才有些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你上回说想吃奶油味的夏威夷果,我买了些回来。等会儿要一起吃吗?”
“……吃。”薛枫道。
答应完,他又想起来:“那个夏威夷果的钥匙,算是尖锐的金属物品,应该不让带进来吧?”
“不用钥匙,”程铭说:“我买的是剥好的。”
“太好了。”薛枫说:“夏威夷果其实算是我最喜欢的干果了,只是那层壳太厚,不容易撬开。”
面对面坐在廊下喂麻雀的时候,程铭就把那装了夏威夷果仁的塑封包装袋放在那包小米的旁边。
包装袋很精致,也不算小。里面的夏威夷果仁却只占了整个包装的三分之一。薛枫伸手去拿果仁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包装的底部,摸到了些坚硬的碎渣。
他心下微动,当即便猜着了半分。他把那些坚硬的碎渣捏了起来,举到眼前细看。夏威夷果仁是白色的,这些碎掉的小颗粒却全部都是深褐色的。
轻轻掸掉那些碎屑,薛枫收回了手指,不动声色地看了程铭一眼,视线落在了他捏着小米的手上。
程铭的手指分外修长,且因为刚刚洗过衣服的缘故,每根手指都十分干净而舒展,指尖也并没沾上什么可疑的深褐色碎屑。
薛枫于是跳过了他,直接把塑封袋拿过来细看。在手里翻了两下,他很快便注意到了写在包装紧底下的一行小字标注:
包装中已附赠开壳器。
“……程铭?”
捏在指尖的小米被洒在院中,程铭收回了手:“怎么了?”
薛枫把塑封袋翻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晃了晃手里的包装,问程铭:“钥匙呢?”
问话的同时,薛枫始终紧盯着程铭的双眼。
程铭没有立刻回答。薛枫看到,他眨巴了下眼睛,神色微微地晃动。他说:“没有钥匙。”
“是么?那就奇怪了,”薛枫微笑起来,探身过去和颜悦色地把包装递给了程铭:“因为我刚刚在包装的最底下看到了这行字。”
他说着便把那张说明指给了程铭看,而后悠闲自在地靠坐在了身侧的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交叠起双腿,语调悠扬地继续说着话: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袋里装的是剥好的果仁,商家还偏要送专门用来打开果壳的钥匙呢?”
程铭:“……”
薛枫:“而据你所说,没有钥匙。所以看来,商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那么既然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还不删去包装上的那句话呢?”
程铭听着他悠扬婉转的语调,假装无事发生地垂下了头。他安静地坐着,脸色却在这阵诡异的沉默中变得越来越精彩纷呈。
清汤大老爷……
“好吧,”他投降了:“是我剥的。”
薛枫:“从实招来。”
程铭配合地微微欠身:“是。”
“钥匙让护士站扣下了,我剥好了拿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剥的?”
“刚开始探视的时候。”
“……好吧。”
小麻雀落在地上,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就是不去看洒在地上的米。啄啄灰扑扑的地砖,蹦跳着跑远了。
夏威夷果吃完了。薛枫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膝地坐在长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里那片空地。
除了上次见过的那只眼熟的秃尾巴的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啄了几粒米外,其它的麻雀似乎都对这种机器加工过的浅黄色稻谷不很感兴趣。
但米已经所剩不多了。况且拿都拿出来了,实在没必要再往回收。两人把最后一小撮小米洒在院子里后,拍拍手结伴去了前院的葡萄架下。
院落的中央,月季花开的灿烂。他们拽过旁边的两把折叠椅,说着笑着,并肩坐在那棵栽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月季树底下。
薛枫悠闲自在地打了个哈欠。他仰起脑袋,从树下往上看那些深绿里带点红紫色的月季叶子。
越往枝头的位置,叶子越小,颜色也就越红。再往上一点,是朵还未开放的品红色月季花,被头顶湛湛的蓝天映得色彩格外鲜艳而夺目。
天边的云彩如同成团的棉花糖,被逐渐稀薄的日光照成了温柔的粉橘色。薛枫仰头看像那些云团,唇角扬起抹杂糅了惬意与满足的微笑。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住院。
从葡萄架栅栏的外侧,紫藤花幼嫩的枝桠弯弯曲曲地伸了出来,在眼前划出几道黑色的剪影曲线。薛枫看到上面爬着的小虫,站起来往上面喷了两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