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慕生像幽灵一样缠上了戚怀安,哪怕玉慕生不在眼前,戚怀安依然会在脑子里思考玉慕生的一举一动,试图通过分析玉慕生的行为去弄清他的内心。但人心这种东西啊,自古猜不透。
戚怀安越是思考,玉慕生缠他就缠得越紧,玉慕生在戚怀安脑子里安了营、扎了寨,大摇大摆地住了下来,得意洋洋地对戚怀安说:“大哥,你赶不走我啦。”
两个人的关系,看似在低位的,或许才是手握掌控权的那个。戚怀安与玉慕生,看似玉慕生是可怜兮兮的追求者,可实际上玉慕生掌握着主动权,时不时勾一下戚怀安心里那根弦,控制着戚怀安的心、戚怀安的脑、以及戚怀安的情绪。
戚怀安展开了第二张画。
第二张画,画的是个典故,讲的是春秋时期晋惠公背弃跟邻国的约定的故事,这个故事引申出了“背惠怒邻,弃信忘义”的成语。玉慕生画上的题字就是“背惠怒邻,弃信忘义”,他在骂戚怀安背弃了少年时说过的要永远效忠于他的承诺。
这就有点好笑,玉慕生自己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却转过头来骂戚怀安。
戚怀安的手抚上“背惠怒邻,弃信忘义”八个字。戚怀安从字迹看出,玉慕生写这八个字时,手在剧烈地抖。
戚怀安跟玉慕生一起长大,所以他知道玉慕生写字手抖那一定是因为生气了,玉慕生小的时候就这样,生气的时候写字,那字迹抖得跟什么似的。
玉慕生写这八个字时很气很气,他在气戚怀安,画这幅画,写这八个字,多少有跟戚怀安赌气的意思。
察觉到这一点,戚怀安便没有因为这幅画和画上的题字生气,而是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玉慕生小时候生气的样子,紧接着又开始想象玉慕生一边生闷气一边画这幅画时的模样。
看吧,戚怀安的烦躁是玉慕生给的,戚怀安的快乐也是玉慕生给的,玉慕生控制着戚怀安的情绪。
可只有玉慕生在控制戚怀安的情绪吗?玉慕生看似紧握控制权,可他边画画边生气的样子,不也暴露出了他的情绪牢牢被戚怀安牵动吗?
物理学上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感情也一样的,互相作用,没有绝对的掌控,到底谁掌控谁?谁牵动谁?说不清楚的。感情像一股蚕丝,走进去的两人被裹成了茧,在茧里一同拉扯、沉沦、堕落,谁也逃不了。
戚怀安走出了暖和的屋子,走到外面去,让刺骨的寒风吹他的脸,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戚怀安由外婆抚养长大,戚怀安的外婆作为行江筑的女管家,不可能目不识丁,戚怀安的外婆读过很多书,懂很多道理,她把这些道理教给了戚怀安,包括礼仪廉耻、伦理道德。或许是因为戚怀安的母亲跟玉霖有了一段不该发生的故事的缘故,外婆格外注重伦理道德上的教育,她经常教育戚怀安,不得违背伦理纲常。
因为有外婆的悉心教育,戚怀安成长成为了一个正人君子,所以他不可能放下他跟玉慕生的“亲兄弟”关系,真跟玉慕生来那么一段,但问题就在于,尽管戚怀安屡次用伦理纲常警告自己,却始终压不下被玉慕生撩拨得难以自已的心。
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彻头彻尾的正人君子吗?没有情欲,没有邪念?不可能吧?如果戚怀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正人君子,当初在观星楼上干嘛扯人家腰带?
寒风吹在戚怀安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戚怀安忽然想,玉慕生是个矛盾的人不假,可自己就不矛盾吗?
玉慕生是个贪心的人不假,可自己就不贪吗?自己放不下乾王和红甲军兄弟,想做个重信义的人;自己放不下外婆的教导,想做个有道德、懂伦理的人;可如果想要信义和伦理道德,那就必须放下玉慕生,可他偏偏会因玉慕生心绪不宁。
自古人心猜不透,别人的不透,自己的也未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