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下班顺便送你回家。你忙完来停车场找我，我在车里等你。”谢郁堂会后没等众人散去就来给她下达指示。往来有许多人，纳罕嘀咕、交头接耳，仿佛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盛名之下实在难负。一首曲子从学习到演奏，即便是像同桌那样熟练的人也要练习一周左右。

想要熟练则需更久，更不用说前期的乐理学习，乐器选购，找靠谱负责的老师，配备专门的练琴室以免噪音扰民，高额的各项费用，最后的最后，学习一门乐器的耐心与恒心。

是其中的每一步造就了表演时的高光和荣耀。

同桌的左手因压弦形成的天然老茧，厚厚的，硬硬的，是时间和耐力留下的印章。

她是有天赋有条件来达成此成就的人，但也不免抱怨反反复复的练同一首曲子真的很无趣！

然而，人为了虚荣心或者求知欲，总是会克服一些困难，达成最终目的。

“你不用有负担，我下午没什么事，所以时间比较充裕，你可以慢慢忙完再来找我，按你的时间来即可。”

可总有无法克服的困难。

莫聪的困难在于，她根本没有时间来慢慢做真正想做的事情，或者说，由于她的头脑乃至理解力确实平庸到近乎愚笨，同一件事总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完成。也因此需要更多时间。

任何已经解释陈述完毕的事或物，她需要在脑海里确认很多遍，直到真的想清楚、弄明白才愿意接受，从心底里。

这种审慎的态度，在多年后的今天用于她的研究生课题，会被老师夸赞治学严谨、求学有道，然而却也给她少女时期的学习之路带来不可逾越的障碍。

她每节课都会产生很多新的疑惑，应接不暇，一知半解。她太重视每一个问题的每一步解答过程，她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推导或阐释，她总在心里问出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答案呢？

起初老师会给她解答，后来老师告诉她，直接记下来，背诵也是一种必要的学习方法，已经被证明的定理，不用再纠结正确与否，直接使用就可以了。

老师劝她不要自我为难。

可她一直都在自我为难。

莫聪自初一起就每天学到十一点多，好不容易上了市重点高中，又不得不以吊车尾的状态苦苦追寻大家的脚步，高考考了三次才得以考上一所211大学的一流专业。她的时间稀缺，一直在孜孜不倦找寻心中的答案。

她无法说服自己直接相信那些没有理清的真理，于是花了别人三倍的时间来弄清它们。她以自己的步调默默行走。她已经彻底放弃任何形式的自我展示和个人魅力提升了。

没办法，她就是没有时间。

不需要别人来等，她的时间都用在努力变得普通上，那些真正的普通人，在她看来就是很优秀的人们。

不需要别人的注目和期许，她觉得自己普普通通，稳定平凡的人生也很好。

“不打扰你上班，我先下去了。”

莫聪比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大。

蒋媛得知是考了三次高考所致，便对她坚韧的学习态度和顽强的考试毅力致以敬意。

她说她高中数学都没怎么看，后来实在没办法报的惠全一对一辅导班，老师给她专门辅导了一个月，结果分还是不怎么样，所以考的不太好，原本是要考武大结果滑档到了财大，她觉得财大也还行，就没再折腾。

她说高三是她的人生噩梦，她这辈子哪怕没书读也不可能再去复读，那简直是在扼杀年轻人的生命力！

莫聪是后来自己做了一对一冲刺辅导老师才知道，一节课要两千块。

蒋媛上的肯定是名师，以当时的学习强度，光是辅导费估计就得十几万。即便如此，她还是抱怨学习艰难、高考痛苦，是扼杀生命力的考试。而这样的考试，莫聪尝试了三遍，于是有资格来到她身边，成为一个和她一样的普普通通的校友同级。

但她并不觉得怨怼不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尽管有生命中无法调和的家族星座在干扰作祟，但人生的洪流波涛，每个人终归都得自己翻腾向前，以自己的方式上岸。

能够走到现在所处的位置上，她为此已经兀自坚持了很久很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与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普通难能可贵，她的平庸坚韧不拔，就连她的放弃都情比金坚，是经过反复思索试炼才最终作出的。

多年过去，尽管仍是难以招架众人的目光，仍旧没什么供人称赞的闪光点，仍然踌躇试步的走着自己的路。

但时至今日，莫聪相信自己可以战胜任何困难，以前她总觉得学习很痛苦，讨厌学习，可转身回望，好像除了学习，她根本没有其他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和沟通的有效方式。

没有人能给她指引、承托，告诉她要怎么做，她的智慧难以从现实的人身上获取，她必须专注学习，走好自己的路，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谢郁堂曾是她行进路上乍现的月光，让她蓦然心动，走上通往梦中花园的旁径。以致迷失方向。

她走了很久，也没见到期待中的花，后来连蝴蝶也变成乌鸦飞走。

莫聪这才明白，不能把任何人作为前进的方向，哪怕真的情意沦陷、倾心钟意也不行。哪怕就此彻底失去再也无法拥有。哪怕是谢郁堂在邀请。

不用，不用等我，也不需要护送我回家。

我走自己的路，没有时间余暇，顾及其他。

会议纪要、出差报销、周例会汇报、综合考试模拟题、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献综述、上学期的专业课小论文、开学要做的专题分享、人们疑惑目光之下的提问对答，以及你不合时宜的邀请。

我有太多事要忙，所以时间捉襟见肘。

就此做个傲慢无礼、心肠冷硬的人不好吗？我们都该，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自我为难呢？

发出邀请的你，和，没有回绝的我。

从蓝溪办公室出来，有一瞬间，莫聪真想直接走掉。

但进电梯，已经有人提前按了负一楼的按钮。

她于是随波逐流地，还是去到了地下停车场。要说些什么呢，他们还有什么可供述说的呢？

她在脑海里仔细搜刮找寻一番，但一无所获，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能对谢郁堂说的。

假如他想聊聊今天协调会合作的事情，应该在会议结束后直接找蓝溪。

除此之外，他根本没什么可和她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