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着碘伏、酒精与强效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顺着长长的医院走廊一层一层漫卷过来,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刺得我本就胀痛的太阳穴突突疯跳,颅腔深处像是埋了根细密冰凉的钢针,一下接一下反复扎碾,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眉骨,连眼球转动都带着牵扯的酸胀。
特警队长武迪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按在我的后背上,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裹着一层沉甸甸、不容我推脱的执拗,嗓音里满是后怕与愧疚。
他的声音在空旷长廊里微微发颤:“梁教官,实在对不住,今天这事全是我们队里疏漏,您配合做一套完整脑部全身检查,脑震荡轻重完全看不出表象,万一颅内有隐性损伤,您真出半点三长两短,我根本没法向上级、向整个特警大队交代。”
我勉强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想扯出一句宽慰他的笑,可面部肌肉刚一牵动,后脑勺撞击留下的肿块就传来尖锐钝痛,额角瞬间绷得发紧,连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嗓音干涩沙哑:“多大点事,不过轻微脑震荡,回去躺两天静养就能恢复,没必要兴师动众往医院跑。”
出了这档子事,我能怎么办?表示很无奈。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拆弹训练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一团刺目到灼伤视线的炽白强光,反反复复在眼底闪烁,每一次浮现都让我心底发怵。
特警队专属拆弹模拟训练场,防护钢板围成的作业区内,一枚装填了真实炸药的教学实弹静静摆在操作台上,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灰光,引线裸露在外,细如发丝,滋滋地向外迸着细微火星,危险近在咫尺。
与以往教学课不同,今天用的是实弹,不是平时的教学弹,很明显能看出,今天的学员们格外紧张。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全神贯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站在年轻学员身侧,目光一瞬不瞬锁定他颤抖的双手,见他指尖错捏工具,心头猛地一紧,当即伸手攥住他手腕,拔高音量厉声喝止,周遭隔音耳罩都挡不住我急促的提醒:“不对!立刻停下,剪蓝色引线,你拿错防爆钳了!”
可这名已培训三个月的年轻警员,早已被□□骤然响起的尖锐警报彻底击溃心神。刺耳蜂鸣在这个空间里来回震荡,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一片空白,手腕不受控猛地一颤,金属剪刀锋利的刃口,直直剪断了代表引爆线路的红色引线。
我心里一颤,完犊子了!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炸开,威力远比我事前预估的更加狂暴滚烫。滚烫热浪裹挟碎石、金属碎屑迎面狠狠拍过来,灼热气流燎得脸颊皮肤刺痛发麻。
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完全凭借多年拆弹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胳膊死死扣住青年警员的腰腹,拼尽全力将他猛拽向身侧厚重防爆掩体。
坚硬冰冷的钢板先狠狠撞上我的后背,胸腔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紧随其后的轰鸣震得整片场地剧烈震颤,耳膜像是被重物狠狠击穿,耳边嗡嗡嗡持续作响,似成千上万只野蜂在颅腔盘旋振翅,尖锐耳鸣久久不散。
等漫天烟尘稍稍落定,我才勉强找回几分意识。
那名年轻警员整个人蜷缩趴在我的身下,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牙齿不停打颤,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低声呢喃:“对不起梁教官,对不起……”
我艰难抬起右手向后脑摸去,指腹立刻沾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浓烈铁锈血腥味顺着指尖钻进鼻腔,眩晕如同潮水狠狠席卷上来,眼前天旋地转,连站稳都做不到。
万幸那名年轻警员只有手臂几处轻微擦伤,队医简单给他消毒、敷上止血纱布包扎过后,他就独自靠墙坐在训练场角落,眼神空洞呆滞,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显然刚才生死一线的场面,已经给他留下了极强的心理冲击。教导员正在他身旁,安慰着。
反观我,直接被队医半扶半按在地上,冷汗透过薄薄作训服浸得后背发凉。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无奈,别人硬杠。
冰凉的金属急救箱,箱面残留着消毒药水的湿冷寒气。队医捏着强光医用手电凑近我的双眼,刺眼白光直刺眼底,迫使我下意识眯起眼,视线一阵花白涣散。他腾出另一只手,指腹轻柔按压我后脑勺高高隆起的血肿,力度哪怕刻意放轻,依旧带来钻心痛感,酸麻直窜牙根,我下意识咬紧牙关。
“这里血肿肿胀严重,有没有恶心、反胃想吐的感觉?”队医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沟,语气凝重地追问。
我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干得像是堵着一团烧干的棉絮,本想摇头示意无碍,一阵剧烈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天地仿佛颠倒旋转,只能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