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酿入杯，赵南枝晃了晃酒壶，手上没了准头，随手往案上一搁，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偏头瞥了李姜一眼，比了个手势。那是她们事先约好的，动手的手势。

李姜纳罕：动手？对谁动手？不会是要她当场把人打晕吧？

没待李姜与她确认，赵南枝往后退了半步。那意思是，不是现在。

这大约是让人说胡话的药吧。赵南枝自认有些分寸，以前犯了错藏着掖着，爹经常拿起酒壶就和她套话，她的酒量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想来这酒与药也无大区别，目下席间无人刻意引导，想放任她自己去说，白日做梦啊。

常衡想让她酒后说什么呢？那还是得说些他知道的啊。她步子虚浮地走到苏雪意面前，抬袖遮了遮脸，声音因醉酒一时忽高忽低：“新！亭郡主……想！嫁给陛下……吗？”

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她可真敢问啊！李姜哪还坐得住，起身便去拦她：“你喝醉了，问雪意什么呢！”

“我没醉，”赵南枝不认，一拂袖甩开李姜，提溜着酒杯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苏雪意跟前，又轻声问了一遍，“那我小点声说……新亭郡主想嫁给陛下吗？”

李姜站在原地被她气笑了，她也是真佩服苏雪意，脸上神色丝毫不变。

而赵南枝则眉头一挑，眼里反倒更亮几分，大袖一甩像在讲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讲哦！姜儿她就不想嫁。她！不！想！嫁！给！大！殿！下！”她说得一句一顿，字字带力，一个趔趄扑到苏雪意桌沿，“她在梁都说她喜欢我。”

苏雪意这才抬眼看了一眼李姜，李姜只得回了她一个尴尬的笑。

“结果呢——”赵南枝一抬手，开始翻起了旧账，“结果我跟她来了魏国，她连顾家门口都没踏过一步！”她说到这儿，先替自个儿委屈上了，垂下头来鼻子抽了两下，随后仰头就去找人评理了：“新亭郡主你和她认识得久，你说说，她这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李姜脸都要黑了，伸手就要去拉她：“你少胡说！雪意她酒品很差，当不得真的。”

药劲儿上来了，赵南枝脚一使不上力，坐在地上顺势就不起来了。既是赖定了这一处，那定不会闲着，她手一伸便抓住李姜裙角，攥得死紧，不依不饶。“我没有乱说！”她抬头，特理直气壮，“郡主始乱终弃，把人家骗到魏国来就不管不顾了，现在还不让人说了？”

李姜叫她拽得死死的，她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咬牙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赵南枝哪里会听，她越说越来劲，说李姜怎么蓄意接近她，在没来魏国前给她说得多好多好……

“给赵姑娘拿醒酒汤来。”苏雪意吩咐道。

赵南枝却还没完。她逮着个什么词就来劲，直起身来，抱住李姜一只腿开始摇来晃去：“什么赵姑娘？我可是梁国肃巡！在梁国我是执昭天剑、佩麒麟玉的！”说到这里，她又一歪，差点倒下去，还不忘继续控诉：“我好好的前程不要，跟你跑来魏国！你倒好，理都不理我！”她仰着头盯着李姜，满脸委屈：“你为什么对我不上心？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是真把人往火上架啊，她一会儿要怎么和苏雪意解释？好在宫女这时把醒酒汤端了上来，李姜一把接过，捏着赵南枝下巴就往她嘴里灌：“闭嘴，喝你的吧。”

赵南枝被灌得直皱眉，挣了一下，就在这一瞬，她手指动了一下。

可以动手了。

可算是清净了。

苏雪意看着眼前一场闹剧，心里空落落的。

多好啊，能闹一场。

她自小羡慕昭阳，她无所顾虑，有爱她的兄长，有张扬的生气。昭阳从前蠢是蠢了些，骄纵是骄纵了些，可那等恣意令她神往不已。婵儿不必撑起谁家门楣，不必要去为何人报仇……其实，她也不必。她自记事起，所知不过几幅画像，画中人眉目温和，衣冠整肃，乳娘说那是睿王与睿王妃。王府平静安宁，衣食无忧，没有人告诉她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要求她去背负什么未竟之事。成长为今日的苏雪意，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

可她为什么要有执念呢？她也说不清楚。大约是……常常会在梦里梦到另外一种可能。那一方天地之中，爹娘尚在，灯火温柔，家宅和睦，而她……她是不是也会和梁都其他女儿一样，和……昭阳一样……

明媚而夺目。

漠北夺走了那种可能。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忘记来处率性而活。她的来处不是空白，她也无法假装它是空白。她带着这一切走到今日，从梁都到魏宫，背井离乡走入这重重宫墙之中，不曾有悔，不曾回头。与此同时，亦注定无缘那样坦荡的自由，与炽热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