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走越高,他们也越走越远。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成了威胁太子之位的人选。
他看得出她与其他姐姐不一样,可他万万料不到,她会这么不一样。她学会了骑马,亲自披甲,与张子娥同去战场;她在朝堂上直言不讳,与群臣争锋;她甚至……还扳倒了太子。
她唯一没有战胜的,是成见。
他明明哪里都比不过她,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他这边。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得到了她那么努力都不曾争来的王位。
一切,都太荒唐了。
她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却被说成僭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就成了被选中的人。
他身穿王服的头一日,心感恍惚:这便是姐姐梦寐以求之物吗?她好像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坚定地。而那种坚定,他从未有过。他见过她在雨中练习骑马,也见过她夜里披衣读策,她眸中似有火焰,又似有不灭的星。她在那条认定之路上,一步步向前,没有犹疑,没有退缩,哪怕早知前方尽是荆棘。他总觉得,她天生就知道要去哪里。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他不曾知晓她也经历过年少时的迷惘,也曾在走投无路时恸哭,但她都走过来了,她越往前走,越坚定不移。
而他呢?他被推着向前。
走过一级级玉阶、一扇扇殿门、一块块金砖,每一步都稳当得仿佛另有其人在替他行走。
母亲让他戴上王冕,他便戴上王冕;母亲让他听谁的,他就听谁的。谁叫他是个孝顺又听话的好孩子?
可他不开心。
那些浸淫权术的朝臣,能轻而易举地读懂他面上神色。
他们分明知道他不开心,却仍就决意让他更不开心。
他们说那是责任,是天命,是身不由己的荣耀。
他无力反驳。
因为一个任凭摆布的他,哪里懂得该如何掌控一个国家?
他只会被掌控。
直到周武的到来。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好些灰白的事物又重新染上了色彩。自那以后,他变成了群臣口中“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他哪有什么改变?不过是因为她在身侧,他的诸般情绪有了归处。渐渐,他拾回了过去,变回了她跟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阿顺。但凡是她想要的,但凡是他能给的,他必倾力成就,改诏也罢,封赏也罢,破格也罢,别人如何说他耳根子软不重要,他只要她眉上远山黛稍稍一展。
只是……她要的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帮不上忙。
近来他莫名生出了不少不该有的念头:有时,他感到他成了她前路上的绊石,若离她远些,是否反而能让她走得更轻松?又有时,他想梁国已经治理得够好了,接下来如果没有她,这个国家是不是也会照旧运转?就连此刻站在殿前,他都会忽然想到,他这一步退缩,会不会也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猛地摁住这些念头,心下一阵发虚,连他都说不清为何会生出这等荒诞之念……他明白不当如此,却又制不住地往深处陷。
他不能再待在她身边了!
他已成不了她的助力,反倒不受控地成了重负。但他又想看到她得到她值得的一切,他也想像张子娥那样,骄傲地站在她身旁。
可他做不到了,那条被迫走了多年的路,他再也走不动了。
他不想再坐上那张高不胜寒的王座,不想再看那些令人生厌的嘴脸,不想再对着他们说那句“众卿平身”。这些想法在他心里翻卷多年,可他一直没能说出口。他这一生随风而行,长辈一句话、宫里一道令、群臣一个眼色,他便点头。
该结束了。
他看向周武,唇颤得厉害,泪水不住落下。
“武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殿中很静。
梁宫被冬雨浇得发冷。
“王上。”周武抚过他面上泪水,那些泪滴像断了线一样流到她手中。
不!他不是梁王!
他从始至终都只想做小阿顺。
他摇了摇头,整个人被抽去了筋骨,颤颤悠悠地走入殿中。满朝文武见之发怔,不知是该行礼,还是该如何。
他将衣袖揪得死紧,当众抹了一把泪。自即位以来,他受过许多委屈,也哭过许多次,却没哪一回像今日这般失态。他低下头,哽咽声几乎破碎:“如实相告吧。”
那随驾公公哀呼一声,低低宣告:“大殿下薨。二殿下薨。”
满朝鸦雀无声,梁王缓缓撑起身子,身形摇晃,却终是坐回了王座。
金砖上太冷了。
“宋人潜伏梁境多年,自市井至朝堂,乃至宫闱皆有暗线。子宇和子寰的乳母魏如卿,自七岁入宫,随侍左右,本以为根脉清白,不料竟为宋国细作。她闻张相攻宋,便起歹念,欲挟我二子以逼退兵。如今张相回来了,我原以为此祸已绝……却未料,她还是动手了。”他咬牙保持着字字平稳,艰难地说完了这些话。
“王上,想必此事与宋王之死……亦有关联。若非当初执意至宋王于死地,而改由议和,恐不至于此。”
梁王抬眼,冷意自睫下掠过。他开口,语气含怒得不像他:“不怪自己人。张相为国有功,当赏。宋国与我,不共戴天!”任殿中再生何等波澜,他已不愿再听。他将应当承担的都一一道尽,待到话声落底,才朝周武看去。男人将所有威仪、怒意、王势都丢在了前半生;余下的,不过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
“武姐姐,我有些累了,恐怕不能再陪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宣冯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