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合着那日在地牢里她与张子娥那几番推拒,就演给她赵南枝一人看?还有那块温热的麒麟玉,她当初的确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下意识不敢多想……
说真的,谁敢真往那处想啊,可太荒唐了!周武嫁的可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不对……这二人,到底是敌,是友?
周武毕竟已嫁作他人妇,而张子娥可还念着旧情住在早年的五公主府。且当年,若不是张子娥带着龙女辞官,这五公主不至于那么快失势。那会不会是张子娥一心挽回,而周武无动于衷?地牢里那一番话,也可能真是真心实意。
昔日君臣,今日反目?
还是再续前缘,重结鱼水?
她此刻难下判断,但她有预感,要往荒唐了的想。张子娥便罢了,周武那个女人……她到底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而且,这歌谣是谁在散播?偏偏选在宋军压境的当口放出。
她心头一震,这感觉并不畅快,像是拨开了一层迷雾,却见迷雾之后,仍是迷雾。
苏婵儿接着问道:“赵大人听后作何感想啊?”
赵南枝撇开话题:“孩童顽语,编些曲子取乐罢了,我早过了童稚时,哪有什么感想啊?公主喜欢这首歌谣?”
苏婵儿笑了笑,没接话,她清楚得很,这从赵南枝口中,是套不出半句实话的。不过她这般敷衍,且这个节骨眼还不急着回梁都,倒也说明了一件事——那个女人可没把赵南枝放在风云正中。这梁都的人哪,是走的走、病的病、避嫌的避嫌,越是风雨欲来时,这人便越是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信。且看周武如何收场吧,她也是,好生期待呢。
苏婵儿低着头,用勺尖撇开粥面,蒸气散开,露出一撮晶亮的干贝丝。那干贝丝被煨得绵软泛白,边缘微卷,还留着那么一丁点淡黄色,细细碎碎地缠在雪白的碎米间。她勾唇笑道:“杨大人说是清粥,可我看这干贝丝,可不清啊。我看这粥,倒是同杨大人一般清。”话落时,她眼都没抬。
甭管她看是不看,笑总得是有的,甭管笑得真是不真,意思总得到位。杨意如笑回道:“不敢不敢,这是下官的一点儿诚意,您看破不说破嘛。我这人,可比清粥还清——再一清,可就没味儿了。”
苏婵儿似是没听见,勺子又往碗里撇了撇,舀了一勺出来,掂着细看:“那这鸭丝呢?”
那撮鸭丝浮在米汤之上,浅褐色的细丝,不细看都看不出来。怪不得粥里隐隐有些肉味,米汤又亮晶晶的,原是靠那薄薄的一层鸭油吊着鲜。这味带着清甜的米粥,裹得恰恰好,不腻,不抢味,入口即化,绵糯中不时能品出几丝柔韧,是越吃越出滋味。
杨意如一摊手,模样甚是无辜:“要不怎么说您来得巧呢?今早我们院子里那只鸭子,不小心跳池塘里淹死了。我想着丢了可惜,便让厨子加了个菜。既是物尽其用,也算不上铺张吧?”
苏婵儿嗤笑道:“淹死的鸭子,这定州风水到底是养人,杨大人说的话,都比梁都那些人耐听些。”
“公主殿下谬赞了。”
赵南枝看着她俩有来有往的,干坐在一旁不吱声。她是有点懂沈秋筠的快乐了。
淹死的鸭子,也亏杨意如说得出口。你别说,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像句浑话,到她这一奸商嘴里,衬得很。
她喝了一口粥,滋味甚美,这淹死的鸭子,就是好味。
她刚咽下去,唇边那点笑猛地一沉。
连旁边两个还在说笑的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刚才听完那段歌谣,杨意如是没瞧出赵南枝有什么反应,可此刻,却真像是哪里出了岔子。凭她对赵南枝的了解,若不是天大的事儿,她是不会露出这般神色的。
“怎么了?”杨意如关切道。
赵南枝没答,目光落向天际……
天黑了,正如那天夜里,龙女会上,清泉池边!
她忽地就明白了,为何会反复梦见钟北雁浑身湿透在坐在岸边,当时只当是情绪作祟,可现在想来……
她三岁上山,山中无湖,唯有那处清泉池为圣地,外人不许擅入,龙女更要守规矩。可她为何会水?甚至还能将一个成年男子的尸身,从水中拖至岸边?
定州不宜久留了,她须即刻回到梁都,梁都将有大事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赵南枝摸了摸腮边,皱眉回了杨意如一个苦笑:“无碍,咬到了一粒沙子。”
杨意如会心一笑:“楼下大锅里取的粥嘛,难免的。”